正文 052回气法 (第1/2页)
盈月西沉，天将破晓。
舍利子在幽暗的佛堂里莹光流转，公子矩左右拨弄，伸指拈起一粒，用力捏下。
舍利子又称坚固子，自然无法轻易损毁。世子殿下曾发下大愿，有朝一日炼出真火，定当将其尽数焚化，送与娘亲在天之灵，是以先前天火坠落，拼上小命也要硬吞一缕入腹。
做不做得孝子，全看食气篇能否修习有成。
《却谷食气篇》有望气、得气、行气、 散气，回气五法，前四法得父亲口授，自幼修习全无窒碍，唯有回气法玄秘莫测，功法虽有，但照本宣科地刻意修习往往不如妙手偶得来得浑然天成，故而姜太史公当初暂且按下不传。可是公子矩十余年苦修至今也没自行开悟，眼下父亲不知所踪，便是想厚起脸皮讨要功法口诀也成了奢望。
公子矩将舍利子一一放回舍利塔中，然后漫步走出佛堂，边走边寻思，天火吞入腹谓之得气，天火行走于经络中称做行气，天火从各处窍穴散出体外是为散气，这都散得一干二净了，还回气？让本世子上哪把气找回来？
信步走来，不知不觉中，流杯亭在望。
亭上悬有一匾，上有姜太史公手书四字正楷“天下关怀”。
此处是泛酒清谈的所在，效仿古人曲水流觞，地上挖出弯弯曲曲的水渠，从大业湖引水而入，渠旁鹅卵石遍布。
公子矩来到水渠旁，晓风扑面，毫无睡意。睡意两字用在他身上其实很不合适。
活了将近二十年，上一次睡足四个时辰是在十二三年前。其后夜梦频繁，仙佛鬼魅、天庭地狱、苦海高楼、刀剑法宝都是梦中常客，上天入地跋山涉水攻城陷阵各种折腾，一觉醒来大汗淋漓，从此日渐消瘦。
解甲让政后，又多了个梦游的毛病。常常行尸走肉般在府里四处逛荡，登万卷楼翻书，闯翰苑喂鸟，进择一室写字，下大业湖划船，爬泼墨山看半步神仙，在旁人眼中，日子过得简直是晚上比白天还精彩，然而自己却一无所知，醒来后头一件事便是问姜大管家，本世子昨晚又忙活些啥了。
幸好这段时日不太长，再之后陷入清醒梦，无论白天黑夜，日子愈发丰富多彩。清醒梦与寻常做梦大不相同，层层梦境嵌套的梦中梦仅是其一，更离奇的是在梦里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画符一画三万张，银子一赚三万两，梦中的自己即便明知是在做梦，可那感觉却真得不能再真。
人生长睡不愿醒，此后每逢夜晚，公子矩都会走出九九园，走到哪算哪，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是梦是醒顺其自然。
公子矩游目四顾，水渠旁四只酒杯东倒西歪，顺着斜坡向上走几步有坛酒，过去一看，坛子里只剩下不多的酒水，爬上斜坡，坡顶有块白色的大石，公子矩默默坐下发了会呆，忽然想起下月初三便是上巳节，府里在此安排了一场清谈，而潘子安最好这口，到时候该当让江南名士见识一下自己这位兄弟的风采。
想到潘子安，便又想到他的三十二阶玲珑塔，再看了眼下边遍地的鹅卵石，公子矩嘴角翘起偷偷一笑，眼看四下无人，手脚麻利地溜下斜坡，来到水渠旁，厚起脸皮学潘子安一步踏出，心里预着毫无动静，但也极盼着能有颗石子飞起。
一脚落地，梦想成真，脚旁真有一颗鹅卵石缓缓升起！
什么梦想成真，显然是坐石头上睡着了，陷入了清醒梦中，根本无须翻看那本《神宵雷法正续编》就心知肚明得很。
公子矩一步步踏出，脚下鹅卵石一颗颗升起，学着潘子安双手挥洒，拍打点击忙个不停，石子此起彼伏。一路行来，身边石子越聚越多，顺着水渠一圈走了足有数百步，数百颗鹅卵石盘旋飞舞，仿佛一座小山般绕体转动，声势极为惊人。
公子矩仰天长笑，双手扬起，颗颗石子次第高飞，排成一列射入云端，然后左手负后，右手伸出，石子逐颗落下，很快手掌中便立起了一根直插霄汉的通天柱。
数百阶的玲珑塔，潘子安看到的话，定然会疯掉，不过当下是在公子矩的梦中，估计没人有这等眼福，而若非在梦中，别说是他，便是潘子安练上十辈子也断无如此神通。
在清醒梦里，公子矩就是唯一的神，所思即所得，能轻松做到比潘子安还像潘子安，只可惜这些都当不得真。
譬如梦中画符，现实一瞬间，梦里当千年，所以才能一气画符三万张，别说能将五行之物尽化飞灰的五龙云篆画出来，便是神仙泣血万鬼夜哭的八龙云篆也是一笔而就的事情。
后来一琢磨，这样下去不是个事，除了让自己在梦里爽上天，屁用也没有。
自此便留上了心，渐渐发觉若是在将醒未醒之际练习画符，醒来后书符制箓也会更加得心应手。几番细细思量再加上许多次身体力行，终于让公子矩发掘出一个秘密，只要保持在将醒未醒的状态下，自己就很难区分真实和梦境，那么但凡梦里学到手的，清醒以后同样管用。
世子殿下未及弱冠，就能凭墨箓名震当世，任谁都要夸一声天生的符箓大家。其实在他自己看来，哪有什么天生如此，只有天天如此，每天醒也画符梦也画符，就是按着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的粗浅道理去做而已。
公子矩右手一抖，通天柱轰然倒塌，左手大袖拂出，石子四下飞散，然后走回先前那块白色大石坐了下来，用心回想潘子安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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