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39振弦符 (第1/2页)
保奴巷的青楼画舫日进斗金,黄白之物早已不足为奇,只有古玩字画、灵丹妙药才算稀罕。
像那熊二这次为聂花魁奉上的礼单中,主打礼便是产自云梦泽深处的鱼脑,再搭上楚国已故宫廷画师的几幅遗作,金银珠宝仅是点缀而已。
然而,青楼里若论最稀罕的,也绝非这些死物,而是人情。
民间有句老话,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并不是说姑娘无情,而是窑子里头不谈情,只讲理,银子便是天大的道理。姑娘卖肉,嫖客买春,一买一卖,银货两讫,不是有贱货一说吗,姑娘是货不是人,反过来,姑娘也当被狗咬了一口。反正最好谁也别把谁当人看,这才是最上等的职业操守。
所以当莫公子说出那句“就当我欠你一笔人情债”时,宋十三嘴里说笑,心里却着实被这句话的分量震惊了。
银子是天大的道理不错,但是人情大过天。
宋十三看了眼莫公子身旁的同伴,脸上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身上一袭粗鄙的麻衣,腰间系着跟黄丝带,头上再来一根半束发,活生生一个不知打哪跑来的乡野村夫,凭你也配学潘子安?不过此人既得莫公子看重,别说还是个人样,就算一条狗,也得让姑娘们使出十八般武艺伺候周全了。
宋十三一个媚眼抛了过去,即便对方是个瞎子,当着莫公子的面,这个媚眼也必须照抛无误。这第二眼看下来,多年风月历练毕竟不是白给,随即发现这位面具男有一双温柔如水的桃花眼,生在恶形恶状的青铜面具上大感违和。再往下看,脖颈修长,肌肤如玉,若非还能见到喉结,简直比女人还像女人,难道莫公子喜欢这种雌雄莫辩的尤物?之前可没觉得啊,莫非大半年没见,长进了?
低头转念一想,莫公子何等身份,往来皆神仙,这面具男想来也是仙家洞府的得道高人,岂容自己亵渎?宋十三当即好生惭愧,再抬起头来第三眼望过去,眼里已满是敬意。
宋十三忐忑道:“不巧得很,今日聂花魁身子欠安,怕是不能......”有些话还是早说为妙,人家多半是冲着聂双如来的,等到开了口要人,自己再拒绝反而不美。
公子矩急忙问道:“有无大碍?寻医问药没有?”
对上好说话的莫公子,宋十三便自然了许多:“还是莫公子有良心,不枉你聂姐姐白疼你一场,放心好啦,只是些头疼脑热的,将养两日自然无事。”
公子矩放下心来,转而安慰潘子安道:“雪衣舫的姑娘身上都穿白衣,一眼看去个个差不多,那聂双如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人模人样的,和旁人没啥区别。”
潘子安点头笑道:“人模人样就好,若是人模狗样的,就留待你自己消受吧,反正你是个脸盲,品位又低得令人发指,看谁都一样。”
公子矩有些郁闷。潘子安说得没错,墨矩天生就不大能认人,人脸五官如果逐个看,细节特征一目了然,就如同看书一般,墨矩能看得飞快也不会漏掉任何细节,但是五官凑在一起,整张脸看,立马难以辨认,甚至偶尔对镜自照,公子矩都会觉得铜镜里那张脸相当陌生。在他眼里,人脸不见得比猴子脸更好认,譬如府里有座饲养青鸟、黄雀两种飞禽的翰苑,他能叫得出许多只鸟的名字,却对养鸟的两位大丫鬟的面容难以分清。公子矩认人,不看脸,一向只凭细节,整体没印象。
宋十三听了面具男说话,觉得嗓音低沉婉转,相较陆先生尤胜一筹,再比较身形,虽然不及莫公子高高瘦瘦,却也当得起玉树临风,关键还是那肌肤颜色,温润如玉,可不是莫公子的苍白可比,这身皮肉就连女子都要羡慕,真想吃他一口。
三人随着宋十三上楼,遇见不少捧酒壶端食盒的婢女,公子矩一路姨婶姊妹的喊过去心情大好,潘子安越听越心惊,这家伙怎能认出这许多熟人?
公子矩猛夸自己一双火眼金睛过目不忘,姑娘们虽然都是一身白衣,但随身总有一些小物件不同,还有行路步子大小不同,端食盒手势高低不同,甚至身上气味也不同,至于嗓音不同那就更明显了,总之,每个人就算长得一模一样,自己一眼望去,也能找出各种不同与其他人加以区别。
潘子安终于明白了公子矩对世界的感观是如何丰富多样,说起来和条狗也差不太远,狗认人大抵便是凭这些路数的。
公子矩又拿一对孪生姊妹自卖自夸,这对妙人雪衣舫悉心栽培,专为满足某些贵客的怪癖,务求言行容貌一模一样,结果自己只瞄了一眼,就看出一人双眉之间相距两寸四分,另一人两寸五分。
宋十三急忙表示确有此事,这可算帮了雪衣舫大忙,嬷嬷当场便提笔描眉补了漏,头等青楼就是这么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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