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39振弦符 (第2/2页)
　　
　　潘子安心下了然，估计锯子这些年猫在府上拼了老命书符制箓，想那画符别说一分便是一厘也错不得，日积月累之下眼力就突飞猛进了，换了别人若是用眼过度，不瞎也半盲，但锯子修习花老二的无名大道，自有生机无限，尽情折腾也无妨。还有，跟着包管事鉴赏文玩字画，辨析真品赝品的同时也锻炼了眼力。
　　
　　几人直上五楼，来到一间花厅，相较雕梁画栋灯火如昼的大厅雅致了许多，烛火幽暗情调迷离，透过后窗能望见下面一个小院子，院中一池湖水，想来极有可能与大业湖相通。
　　
　　公子矩见潘子安把玩一只胆瓶，凑过去炫耀道：“青花淡描竹纹瓶，始烧于祥佑八年墨里青窑，这只瓶子仅是乙等中上品，你若喜欢，我府上多的是甲等上上品，随便拿。”
　　
　　潘子安微笑点头道：“这种风格，和我很搭。”
　　
　　公子矩侧着脑袋将那身麻袍黄丝带打量了一番，赞同道：“果然，你和这只瓶子实在太像了，一样灰不溜秋的，土里土气，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品位？”
　　
　　潘子安瞄了眼公子矩，鄙视道：“魏国那边以大红大绿为美，就像先前大厅里有只黄地珐琅缠枝添花双龙耳瓶，繁缛富丽得一塌糊涂，这叫眼贫没见识。再看我手上这只，青如天，薄如纸，雾面不反光，几笔淡竹，没一丝火气，却透着大火候，这就叫好物阅尽之后的返璞归真。”
　　
　　宋十三柔声道：“这位公子爷好眼光，一开口就把雪衣舫说透了。楼下大厅图个亮堂喜庆，说到底还是俗人呆的地方，楼上花厅雅室才入得了高人法眼，求的便是返璞归真四字。公子爷，来杯煎茶还是点茶？”
　　
　　茶叶用开水煎煮叫煎茶，还要加上米、奶、盐、姜、葱以及多种香料。点茶用料纯粹，但工序繁复不少。
　　
　　既是消磨时光，潘子安不介意多花些功夫。
　　
　　有婢女奉上茶末，这茶末是先将茶饼用纸包好捶碎，再用碾子磨成细末，最后用茶罗慢慢筛出来的。宋十三挥退婢女，亲自为众人温盏、调膏，再加入沸水冲为茶汤，动作优雅娴熟，深得和静怡真之美。做完之后将茶盏分置于每人面前，接下来就看各自功夫了，几人取过茶筅搅动茶汤，要直到泛起泡沫汤花才算大功告成。
　　
　　公子矩手持茶盏，拿支茶筅装模作样胡乱搅拌几下，偷眼望去，见众人神情专注，便停下手来，悄悄将茶筅抽出，不一会看到盏里有汤花云脚浮起，就大喊一声“成啦，我第一！”
　　
　　陆先生大为惊奇，江南有斗茶之风，斗汤色，斗水痕，那是比手艺，可不是单比速度，以往世子殿下最不耐烦点茶的繁杂琐碎，每每由花魁代劳，自身手艺可实在不咋地。陆先生却是此道高手，此时看世子殿下盏中茶汤色泽鲜白，花乳细碎均匀，真有几分粥面粟纹的意味。
　　
　　潘子安眼尖，余光中早瞥见公子矩偷偷将一小幅黄绫收入袖中，笑问道：“方才你手掌与茶盏之间藏了什么家伙？”
　　
　　公子矩摊开两掌，空空如也，一脸无辜。
　　
　　潘子安摇头叹息道：“先前有人与我论道，说什么大道惟一，无双无对，如今看来却是口不对心，空唱高调。什么是道，我至今也没弄明白，但却知弹琴、弈棋、书法、绘画在高人眼里是艺非道，而焚香、品茗、挂画、插花自古只是文人的四般闲事，连艺都够不上，与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仅是生活中的常事琐事，信手拈来便是，哪里配得上个‘道’字？所以茶道这个说法，我是不认的，即便退上一万步，给它安个法艺术技之名都算很抬举了。如今有人却嫌大道丢人，偷偷摸摸藏了起来，反拿小事来炫耀，唉！”说完满脸心痛。
　　
　　公子矩笑道：“你这世家子，眼高于顶，一身恶习就是不改。瞧不起茶道是吧，告诉你，天下万事皆学问，学问做到深处，便几近于道，学问有大小，所以道也有大小，今天让你开开眼，给你看看我的符箓大道。”说着从袖口掏出一小幅黄绫，上面以丹砂绘就数不清的细密线条。
　　
　　潘子安一边念叨着“作弊成瘾的家伙”一边凑近来看，但见黄绫上纹路繁复似乎笔笔相连，其中有些仿佛是字，却一个也不识得。
　　
　　一旁的宋十三也算见多识广，对符箓并不陌生，逢年过节总要去万法宫祈福禳灾，请几张黄纸镇宅祛邪，但像莫公子手上这张，整幅黄绫竟如一汪金水映落日，波光粼粼中赤霞荡漾，别说没见过，想都没想过还有这等似乎下一刻便会活过来的符箓，真真是仙家手笔。
　　
　　公子矩道：“此符，名振弦。”
　　
　　宋十三一愣，随即双眼放光，镇仙符，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