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38雪衣舫 (第2/2页)
　　
　　潘子安率先望向通往二楼的另一座楼梯，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一位长裙丽人袅袅婷婷地走了下来。公子矩看见后抢先说道：“十三姐，今儿不用理我，只要你能让他今晚直不起腰，就当我欠你一笔人情债。”说着一指潘子安。
　　
　　得到通报便立即亲自出迎的雪衣舫老鸨宋十三媚笑道：“好呀，待宋姐去瓦子巷那边请些俳优，来上出滑稽戏，准保伺候得这位公子爷喜笑颜开，乐得直不起腰。”
　　
　　宋十三也是花魁出身，艺名盼盼，自从调教出聂双如继承衣钵后，便用回了本名，正式不再接客，一门心思将雪衣舫操持得如日中天，如今等闲人想见她一面已是不易，能让她迎来送往的贵客更是不多。
　　
　　而今这两位却是不同，当年青衫文士携着瘦削少年前脚刚踏进雪衣舫，后脚就有人带来幕后主子的口信，叫她好生伺候着，万万不可弄出些许差错。那时她已是雪衣舫的头牌花魁，不只色艺俱佳，更有一副玲珑心肠深得主子赏识，待人接物向来滴水不漏，若非这两人身份非同小可，哪里需要额外叮嘱？再或者这两位贵客床笫间还有些不可与人言的嗜好怪癖？这怎由得她宋十三不凛然心惊。
　　
　　当她赔上十二分小心与两人打了几次交道后，渐渐确信之前的如履薄冰纯属多余。
　　
　　青衫文士陆贾学识渊博兼且风度翩翩，要说那些龙精虎猛的俊俏后生像一碗野春烧，这位陆先生便如一坛陈年老酒，甘美醇厚滋味尤佳，更别说还有太史公府十大门客的金字招牌，画舫上上下下的姑娘谁不对他格外青眼？
　　
　　但据宋十三看来，仅凭陆先生的身份，还不至于让幕后主子如此小心在意，那么关键就在那少年公子身上了，保不准就是一尊大佛。宋十三的一颗心被这个念头撩得活泼泼地，这倒不是说她存了改换门庭的心思，只不过多条人脉多条路，当真有起事来，提前进对门烧足香总好过临急抱佛脚，再说了，若连这点好奇心都没有，她宋十三这些年来怎能打熬出这副心机手腕。
　　
　　那位少年公子，陆先生介绍说姓莫，家里长辈曾有大恩于他。起先宋十三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官家子弟，随后便立即发觉莫公子身上并无丝毫衙内气，喜欢在画舫里东游西荡，不论姑娘婢女高低贵贱，都是姐姐妹妹的张口便来，嘴上仿佛抹了蜜般甜。试问，若是官家子弟，即便能把那股子盛气凌人的气焰散得一干二净，多多少少总还会剩下些自矜，而像莫公子这般放低身段甚至乎没脸没皮的，真没见过。
　　
　　宋十三从清倌、红倌到花魁一路走来，深知姑娘家若要出人头地，没人捧不行。最俗的法子是找个富豪做冤大头，用银子死命砸，最巧的法子是与书生学子传出一段情史，有故事不愁没听众，而最常用的法子是与小有名气的读书人词曲唱和，姑娘为你歌一曲舞一回，你为此写下一篇美文诵出几首绝句，大家再一起加把劲于坊间散播张扬开去，这名声就出来了。可惜啊可惜，那莫公子明明锦心绣口，却偏偏不是读书人，否则以他好说话的性子以及随便逮个姑娘都能一聊一个通宵的闲工夫，能写多少首诗出来。此人音律尚知一二，诗文可一窍不通，但逢行酒令对诗联猜字谜时，大家便能见识到莫公子酒量如海，只因他往往一开口，就是文不对题一通胡说，故而那罚酒是一杯接一杯的来。
　　
　　既非官家子弟，又不出自书香世家，莫公子的来头就让宋十三颇费思量了，可这疑问哪敢宣之于口，只好私下里察言观色，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期间也不是没往世子殿下那处想过，只不过连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当年姜白石率领满朝文武，堂而皇之地出入秦楼楚馆勾栏瓦舍，哪里需要隐藏身份？如今太史公潜修学问，世子殿下初次监国摄政，怕是忙都忙不过来，哪来这许多闲情逸致？即便有，也定当大批扈从随侍左右，只拉一个门客来，就不怕把太史公寒碜死？
　　
　　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不知从何时起，宋十三发觉从不读书的莫公子居然书不离手了，偷眼瞧那封皮，好家伙，《神宵雷法正续编》！这下子终于水落石出，莫公子不是仙家洞府的传人，就是神仙世家的子弟，难怪能在此游戏风尘不拘形迹，宿柳眠花也没显出丝毫的猥琐皮肉相，不愧为神仙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