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37朝天路 (第2/2页)
一般平民百姓较少识文断字,所以常用数字取名,图个方便省事。高门大族虽也不乏使用数字的,但以小名居多。
陆先生道:“据说那书生科举应试,历七年不第,故而自称柳七。初来墨里时,穷困潦倒,不过人还算有骨气,所作诗词曲谱从不标价,看顺眼了,可以拱手相送,看不顺眼的,千金不售。幸好欢场女子晓得人情世故,也不会白拿他的,让他时不时得些散钱入袋,才不至于有衣食之虞。后来一些经他点拨成了花魁的,有了大把金银赠他,他也照收不误,除去购买琴曲古卷,剩余的全分给窑子里人老珠黄、病痛缠身的姑娘。”
公子矩高声赞道:“看看人家,逛窑子能让花魁倒贴钱,这是什么境界!”
潘子安撇嘴道:“反正都是窑子里的钱,左手进右手出,只会收买人心,这份心机,哼,拿去读书也不至于七年不第。”
公子矩争辩道:“你当读书好的,科考就必定金榜题名?叶谦修知道吗?江南名士,曾著《诗源考》,屡试不第,后经家父举荐博学宏词科才得以入仕,那时候都六十多岁啦,眉毛胡子一大把。”
对江南名士、诗词歌赋,公子矩一向不待见,此时为了驳倒潘子安,迫不得已拿来做例子,实在是顾不得这许多了。
陆先生暗自叹了口气,这两位世家子,浑不知人间疾苦,对自己话里头最后一句全没留意。而自家这位世子殿下讲话更是不着调,明明潘子安说话重点在于柳七收买人心,他却置若罔闻,反而把话题拉扯到科举上头,这思路当真天马行空,难怪一开口,就千言万语也打不住。
潘子安接着话头不慌不忙道:“叶谦修,当然知道,不仅擅长诗词,还是佛门信士,周天子久慕其名,曾下诏点名征聘随侍左右。奈何叶谦修虽然热衷功名,却一身傲骨,非要走足金足银的科举这条路,最后姜世叔举荐的博学宏词科,也算是科举,这不一考就中嘛。”
公子矩恼火道:“你这人缠七夹八的,就喜欢把相似的东西混为一谈。我说的科举是正科,考经义策论,你说的博学宏词科,考诗赋辞章,两者区别大了。反正我看科举,有才的未必能中,实在不公平。”
潘子安反问道:“那你说该当如何?如今入朝为官的朝天路共有六条,世官、察举、赀选、征、辟和科举,后者最是足金足银,当今在朝的大学士,多是以此进阶,我看哪,这条路必定越走越宽。”
公子矩忽然笑道:“你这个六安侯,是周天子下诏征来的,在诸位大学士面前,是不是好没面子?远远望见,就绕路走的那种......”
陆先生一听世子殿下又扯出一个话题,且有挑起战端的苗头,急忙把手向前一指,道:“世子殿下,保奴巷雪衣舫快到了。”
潘子安抬头望去,只见左前方远处一片灯火辉煌,在夜色中尤为璀璨夺目。
公子矩却指着右前方问道:“知道那边是啥?”
潘子安动容道:“江南书院。”
望仙桥西去不远,保奴巷与江南书院隔湖南北相望。保奴巷这边光影绚烂,江南书院那头只有朦朦胧胧的微光闪烁。
潘子安喃喃道:“书院挑灯夜读的学子,望向这边不知有何感想。”
公子矩笑道:“他们一定会想,对面的姑娘不眠不休地通宵做营生,这有多勤奋,当为我辈书生楷模。”
潘子安跟着笑道:“书生的朝天路难如上青天。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说得轻巧,真这么容易,哪里还有囊萤映雪、凿壁借光的典故。江南书院的学子有福,对面保奴巷亮堂堂的,随便一借,那光是大把大把的。”
公子矩一脸贱笑道:“你这话中听,那些学子每晚眼光光,幻想着这边莺歌燕舞颠鸾倒 凤,想吃却吃不到,几年磨练下来,这意志力定然非同小可。”
陆先生身受儒家熏陶,听这俩世家子越说越不像话,当下沉声道:“当年姜太史公把江南书院建在保奴巷对面自有深意,从风水上说......”
一听风水两字,身为望气师的公子矩立马接过话头,先赞了青衫文士一句“还是陆先生深明大义”,也不管用词是否妥当,接着道:“保奴巷风帘水幕大为阴柔,亟需阳刚之气调和。家父曾道,文武不殊途,书生意气足,这书生气,便是正气、和气、书卷气,浩浩然至大至刚,所以江南书院与保奴巷隔湖相望阴阳相济以为至善。可惜啊,如今江南书院那边,尽是些傲气、奴气、酸气,家父若在......若再去看看,定要将那帮不争气的兔崽子抽筋扒皮。”
公子矩说着说着开始垂头丧气,渐渐撑不动船了。
潘子安道:“也怪不得那帮学子。俗话说上行下效,墨里虽然风气开明,民风不恶,但书生的眼睛可不会往下盯着百姓,而只会往上瞧,高门士族纵情声色,家里三妻四妾,家外红颜知己,铁打的汉子也给折腾得没精神气了。所以江南书院出来的学子,恐怕也是个个如女子般精致得一塌糊涂。”
公子矩嘀咕道:“这帮名士学子,姜家给了他们衣冠,想叫他们做个禽兽却硬不起来。”
说完彻底撑不动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