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37朝天路 (第1/2页)
何谓好女子,在潘子安原先的观念中,举案齐眉、母仪贤明、孝敬长辈、贞顺节义便是好,与风流毫不相干。如今公子矩却说,活出自我性情才算好,这就叫大风流。
公子矩继续道:“为啥孟冬楼受人追捧?戏唱得好只是其一,更在于她走南闯北,使华夏正声播于异邦,因此不仅男子钦慕,女子也视其为表率。你想想,假使她被某位公子王孙聘入家班,藏为一只笼中雀,过着被人豢养的小日子,若是如此,哪还当得起大青衣这个大字?”
公子矩说得兴起,撑船愈发卖力,一叶轻舟飘过望仙桥,在湖面众多游船中穿梭自如。
公子矩又道:“家父讲学雌雄通杀,入室弟子不分男女,墨里还有女官。如果你认为这是特例,明早大可以去工坊瞧瞧,超过十万台织机,十几万缎工纱工,大多都是女子。”
潘子安慨叹道:“机械真是样好东西,原本女子体弱,只好呆家里相夫教子,靠家人养活,如今凭着机械有了立身之道,腰杆挺得直直的,锯子,你耍弄机械大有前途。”
“还用你说,本世子早有先见之明,比机械精深百倍的炼器也不在话下。”公子矩挥舞竹篙,“话说回来,女子做工赚些碎银还在其次,关键是出来见了世面,不再囿于家长里短的琐事,眼界宽了,心境自然不同。有句混账话叫做女子无才便是德,妄图让女子弃智守拙,说这话的人也不想想,谁愿意讨个蠢货回家做老婆?”
潘子安笑道:“即便他愿意,也得为下一代着想啊,儿子与娘亲血脉相传,做娘的蠢,儿子绝对聪明不起来。”
公子矩笑眯眯道:“若论聪慧有才的女子,墨里自以大业湖畔最多。”
潘子安会心笑道:“风尘女子多有才情。”
公子矩摇头道:“你把风尘与风月并为一谈了。大业湖畔说风月,瓦舍勾栏唱风尘,在望气师眼里头,风月气阴柔细腻,风尘气粗粝爽朗,两者截然不同。瓦舍勾栏和秦楼楚馆,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行当,前者为伶,后者为妓,前者是曲艺说唱杂耍的所在,相对简单,后者复杂多了,三言两语可说不清。”
潘子安心道,三言两语说不清,岂不正对你这话痨的心思嘛。
果然公子矩有话可说,劲头便足,一支竹篙指东打西,如臂使指,手上尽管忙活,却丝毫没耽搁嘴上功夫:“咱墨里的青楼女子,大体上可分为四等。头等的云集保奴巷,具体如何,一会你去到便知。二等的,都在酒楼茶坊觅食。上等酒楼都是庭院布局,南北天井两廊各有一列小阁子,晚上弄盏微灯烛火一照,但见女子身着时妆袨服在光线朦胧中倚窗含笑,只待酒客呼唤,环肥燕瘦应有尽有,这情景,你若见了,怕是魂都被勾了去。还有那茶坊,也叫茶花坊,取群花所聚之意,看起来和大家闺秀没两样的女子在静室之内为你弄琴煮茶,煮着煮着水开了,你这色胚也跟着心头滚烫。三等的最多,那些普通酒楼里不请自来,宴前歌唱的便是了,这叫打酒座,唱罢给些小钱即可,她们做营生的地方叫下处,去那里开销不大,寻常百姓也光顾得起。四等的只能在窑子里讨生活,来者多为贩夫走卒,你说苦哈哈也有需求不是?”
潘子安正待点头称是,陡然发觉不妥,这一头点下,便是认了自己既有需求,又把自己归类于贩夫走卒之流。
公子矩见潘子安没跌入言语陷阱,也不气馁,接着道:“一般而言,窑子里的姑娘论姿色才艺自然比不得保奴巷的红倌,但也不是绝对,关键还得看有没有人造势捧场。这道理走遍天下一概通用,像那初出道的学子,拎着篇文章,拿钱多请些帮闲文人摇摇笔杆子,只要鼓吹宣扬得足够,迟早入了文坛名宿的眼,届时夸也好骂也好,大不了来场论战,指不定还能落下一段士林佳话,顺杆子爬啊爬的,身价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如果再长着一张小白脸,那更了不得......你拿眼瞪我干啥?又不是说你,《六安赋》连周室的首辅大人都捧场,货真价实得很,你连这点底气都没有?”
陆先生见潘子安又在摩拳擦掌,赶忙打圆场,把话题拉回风月上:“两位有所不知,现今不同以往,烟花女子只要有真才实学,想出名却是不难。约莫半年前,有一位叫柳七的落魄书生来到墨里,专一沉溺于烟花巷陌,与清倌红倌们诗词唱和,哪怕是没丝毫名气的粉头,只要他看顺眼了,一样把词曲相赠。这柳七算得一个奇人,操琴谱曲、填词做赋件件精通,相较名流大家有过之而无不及,也没拈花弄草,只是闲来便教乐工歌伎调丝竹弄管弦,可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甚至有小道消息传出,此人是梨园行祖师爷周玄王转世,如今瓦子巷的伶人也纷纷过来向他讨教技艺,而各大风月场的姑娘,但凡经他点评过的,无论褒贬,俱为一时头牌,新近名声鹊起的几个当红花魁,便是其中格外出挑的,因此这位书生得了一个绰号,花舫座师。”
公子矩一脸神往道:“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姓潘的,看人家这派头,好好学着点。” 花舫座师,有个老师的师字,难怪世子殿下羡慕得很。
潘子安不屑道:“柳七是他本名?一看就知不是士族出身,怕是连庶族都够不上,不三不四的,加起来正好是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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