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22十门客 (第1/2页)
对于公子矩这番话,陆先生十有八九是不信的。
不过世子殿下有样好处,牛皮吹得大大的,可也没吹破过,从不耽误事,陆先生心下稍安。
公子矩洋洋自得,最近墨里有些风雨欲来的迹象,府上的姜大管家便以此为理由,请岳师弟寸步不离地跟定自己,今晚打算去大业湖畔保奴巷,让潘子安见识一番墨里的人文风采,岳师弟只知习武修道,与那里的情调完全不搭,自然不能让这呆汉去了大煞风景。
理是这个理,话却不能直说。不带岳师弟去,他若是误会了说他不行,岂不糟糕?如今拿望气术做文章,既撇开了这个麻烦,又让他们明白大师兄望气观岚的厉害,可谓一举两得。
男人交情里有个六同的讲究,同乡、同窗、同年、同袍,再加上同监和同嫖。墨矩和潘子安已是同窗;虽然曾经联手教训过七国子弟,硬要说成同袍还是有些勉强;同乡那是天注定,不可求;两人公侯世家,参加科举未免多余,这个同年看来也没指望了;至于一起去蹲大狱吃牢饭,想想还是算了吧,数来数去,只剩下最后一同,公子矩岂能不抓住机会,赶紧把这件正事给办了?
今晚还是与陆先生同去吧。姜白石对弟子要求极严,对其他人则一概放任自流,这位陆先生便是太史公的清客幕僚,十大门客排第六,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俱佳,在府上一呆十多年,最大功劳就是在十二岁的公子矩离开洛阳回家后,被他带着走遍了墨里的烟花柳巷勾栏瓦舍。
这时候陆先生说道:“先前没来得及和世子殿下细说,那穿鹤氅的严巨贵不小心得罪了齐都督的小舅子,导致他大运河上的生意被江东水师卡得死死的,当时严老儿若是肯低头服软还有的商量,岂料他猪油蒙了心,仗着自己老江湖地头蛇,竟然与水师的人起了冲突,结果齐都督指派了一名都尉带上整营的官兵,直接用战舰碾压过去,将严老儿的势力连根拔起,所属地盘尽数收归水师名下,这事闹得不小,江湖上人尽皆知。”
“难怪刚才严老儿在酒桌上跟我不对付,倒也有他的道理。”公子矩先是释然,随后便是好一番纠结,“没想到解甲让政之后,连江湖汉子也没把墨里当回事了,那严巨贵不是大运河上一条龙吗,在江东水师面前还不是变成了一条虫,你说咱们的水师都督齐叔乏算不算为国争光,开疆拓土哪?”
青衫文士沉吟不语。
公子矩低头望向手上的书,指肚摩挲着书页,说道:“要我说,这算哪门子威风,官兵战舰的,难不成剿匪去了?江湖事江湖了,这个规矩都不懂?退一步说,即便齐叔乏的小舅子被人欺负得狠了,自己没本事解决,那就先求自保,留下条命去报官,自有王法为他做主,哪里轮到齐叔乏来点兵派将。”
末了公子矩低声喃喃道:“好久没和齐叔亲近了,看来得抽个空去水师大营走上一趟。”
江东水师都督齐叔乏乃姜白石手下老臣宿将,与姜家交情深厚,墨矩小时候总喜欢在这个高大威猛的汉子身上爬上爬下,满口“齐叔齐叔”地叫着,小孩子吐字不清,齐叔两字听着好似骑树一般。
那时候齐叔乏总会弯下腰来,嘴里说着“齐叔是水军,没马给你骑,你不说骑马说骑树就对了,将来等你大了,齐叔这棵大树啊,一定会变成一条大船,驮着你游遍五湖四海”,说着说着,脸上就乐开了花。
公子矩解甲让政那会儿,遣散了马军步军,独独留下水军,没让齐叔乏卷铺盖回家种田,以当时的情形而言,谈不上恩重如山,至少也算君恩独厚了。
这些事,陆先生当年都是亲眼目睹,可现在眼看着公子矩年岁渐长,行事却慢慢偏离常理,虽然还没到刻薄寡恩的份上,却总有些不近人情之嫌。
好比当下这事,齐叔乏私下出兵确实不该,但是,难道自己亲戚求上门来不理不睬?再或者按江湖规矩,他堂堂一个水师都督去和人单挑?至于报官嘛,谁敢保证官司稳赢,指不定就是自己的小舅子理亏在先。
在陆先生看来,帮亲不帮理,齐叔乏此举实属人之常情。
没想到公子矩还真是认死理,竟说出了要走一趟水师大营的话,摆明了世子殿下准备兴师问罪去。
其实不用公子矩说什么,只见他用手划拉着书页,陆先生便已心下了然。
那本从不离手的《神宵雷法正续编》平时卷起,摊开时便是高兴,来回摩挲书页时则相反,这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难道是世家子打娘胎里带来的天赋?
而姜白石自从“坐忘”后,也是翻脸不认人。
这位姜太史公经常在自家府上神出鬼没,突然现身,突然消失,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又到哪去,对谁都面无表情爱搭不理的,相较前几年那个神采飞扬、乾坤在握的姜白石,如同换了个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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