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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觐见

  第五十七章 觐见 (第1/2页)
  
  第二天一早,苏尘醒来的时候窗纸刚透进来一层薄光。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偶有的几声鸟叫。天邑的早晨比朔州安静,院子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市声,像是隔了好几层墙才传到这里来。
  
  他穿好衣服,洗了把脸,推门出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白霜,昨晚的寒气还没散尽,踩在青砖地面上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透上来。
  
  正厅里郑伯已经在张罗了。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两个馒头。见苏尘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抹布,说:“世子起得早。”苏尘点了点头,坐下来吃早饭。
  
  吃了几口,他问:“府里有公文纸和墨吗?”
  
  “有。”郑伯说,“书房里都有,笔墨纸砚齐全。王爷以前在府里的时候常用那间书房,东西都是备着的。”
  
  苏尘没有多说什么,吃完早饭就去了书房。
  
  书房在东厢房旁边的一间小屋里。门一推开,一股旧纸和墨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着一些书——有兵书、有史书,还有几本杂记。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书案,案上铺着一块灰色的毡垫,笔架上挂着几支毛笔,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了。
  
  苏尘在书案前坐下来,磨了墨,铺开一张公文纸。
  
  他闭眼想了一会儿,然后落笔。
  
  公文的内容他在来的路上看过很多遍——议和条款、双方签字画押的日期、瀚北王府的公章印记位置、苏烈的签名笔法。离开朔州前苏烈把原件给他看过,让他记住了里面的关键内容,以防路上出什么意外。他没想过这个“意外”会是自己被打晕、公文被搜走——但他确实记下来了。
  
  他写得不算快,但每一笔都稳。字迹不算漂亮,但工整清楚——曹钦当年批了十几年的公文,写的字就是这种调子,不张扬但一眼能看懂。
  
  他写了两页纸,停下来看了看。
  
  内容跟原件基本一致。有几处他记不太清楚的具体数据——物资数目和交割日期——他用大概的数字填上了,反正议和已经定局,戎机府不会为这种细节为难瀚北王府的人。他重新看了一遍,把一处写得不顺的地方改了改——公文有自己的行文格式,有些话不能按平时说话的方式写。改完之后,他把两页纸并排铺在桌上,等墨迹干透。
  
  他翻了翻书案的抽屉,在最下面一层找到了一个青灰色的小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铜印,印面上刻着“瀚北王府”四个字。这是王府的备用印章,平时收在书房里,不常用,但需要的时候就在手边。
  
  苏尘拿过印章,在墨盒里蘸了一下,在公文末尾盖了上去。
  
  印泥是暗红色的,落在纸上很清晰。
  
  他把公文晾干,折好,收进怀里。
  
  一切准备就绪。
  
  铁兴起来的时候,苏尘已经在前院站着看那棵老槐树了。
  
  铁兴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他揉了揉眼睛,看到苏尘已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袍,腰里别着那把“不换”,整个人看起来跟在路上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你要出去?”铁兴问。
  
  “去戎机府。”苏尘说。
  
  铁兴眨了眨眼:“戎机府——那是衙门吧?你去干什么?”
  
  “交差。”
  
  铁兴想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他蹲在石阶上,看着苏尘理了理衣领,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一个人去?不用我跟着?”
  
  “不用。”
  
  “万一碰上麻烦怎么办?”
  
  苏尘看了他一眼:“那你跟着也没用。”
  
  铁兴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是。他挠了挠头:“那你小心点。”说得不算郑重,但也不是随口说说。
  
  苏尘出了门。
  
  天邑的早晨比昨天下午安静一些。主街上的铺子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家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马车从石板路上驶过,蹄声清脆。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苏尘身边走过,担子里装着一捆捆青菜,菜叶上还带着露水。街角有人在刷马,马甩了甩尾巴,水珠溅了一地。空气里飘着炊饼和热汤的味道——天邑的早晨是从这些味道里慢慢醒过来的。
  
  苏尘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了昨天走过的那条巷子。
  
  戎机府在内城东侧,离瀚北王府的宅子不算远。走了一刻钟左右,路两旁的建筑风格明显变了——从住家和小商铺变成了衙门和官署。灰色的院墙一座接一座,门口都站着守卫,门楣上挂着各自的牌匾:戎机府、度支府、铨衡府……一路走过去,能看出朝廷的权力分布——每一个机构管一摊事,各占一座院子,彼此之间隔着几丈宽的巷子。
  
  戎机府的门口立着两头石狮子,比别处的衙门气派不少。门口有两个守卫,穿着深灰色的官服,腰间佩刀。石狮子底座上刻着字,一边是“镇国“,另一边是“安邦“。
  
  苏尘走上台阶,朝守卫拱了拱手:“瀚北王府,来交议和对按公分。”
  
  守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腰牌——腰牌是郑伯昨晚找出来的,瀚北王府的家臣腰牌。守卫核对了一下,点了点头,让他进去了。
  
  戎机府里面比他想象中要大。
  
  进门是一个大院,院子两侧是一排排的厢房,每间厢房门口都挂着牌子——有的写“北境军务”,有的写“西域商道”,有的写“汛情通报”。院子正中间是一条青砖甬道,直通向正堂。
  
  苏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找到了挂着“北境军务”牌子的厢房,敲门走了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中年文官,瘦长脸,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他正低头看什么东西,手里翻着一本账册,听到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瀚北王府的,来交议和对按公分。”苏尘把公文放在桌上。
  
  中年文官放下手里的账册,拿起公文,翻了翻。他看得很仔细——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目光在每一项条款上停留片刻,像是脑子里有一本账在对着。看完之后,他抬头又看了看苏尘:“晚了半个月。”
  
  “路上出了点事,耽搁了。”苏尘说。
  
  中年文官没有再追问。在戎机府做事的人知道规矩——瀚北王府的东西不要多问,问多了对自己没好处。他低头又看了一遍公文,目光在盖章处停了一下,确认了印是真的,然后把公文收进了桌上的一个木匣里,上了锁。
  
  “行了。”他说,“东西收到了。王爷那边——身体还好吗?”
  
  “劳大人挂心,身体硬朗。”苏尘说。
  
  中年文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他那本账册。
  
  就这么简单。没有追问,没有刁难,没有“你怎么证明你是瀚北王府的人”之类的盘问。在皇城,公文和印章就是身份,印是真的,内容对得上,就过了。
  
  苏尘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厢房。
  
  走出戎机府大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灰白,云层很薄,阳光透出来,不算亮但也不暗。
  
  差事交了。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去的时候轻松了一些。
  
  回到府里的时候,郑伯正站在门口等他,表情有些不太对。
  
  “世子。”郑伯快步迎上来,“宫里来人了。”
  
  苏尘脚步顿了一下。
  
  “传旨的太监刚走。”郑伯压低声音说,“陛下召你进宫。”
  
  苏尘沉默了片刻。
  
  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比他预想的来得快了一些。苏烈是瀚北王,他的嫡长子到了天邑,玄帝不可能没收到消息。他只是没想到旨意来得这么快——他刚到天邑第一天,公文还没去戎机府交,玄帝就知道了。传旨的人说他下午去,说明玄帝给他的时间很宽裕——上午让他办完自己的事,下午再过来。这算是一种客气。
  
  玄帝的消息比他想得要快。
  
  或者说——有人已经把消息递上去了。
  
  “什么时辰?”苏尘问。
  
  “说是让世子下午去。”郑伯说,“未时前后。”
  
  苏尘看了一眼天色,还有两三个时辰。他点了点头,回了院子里。
  
  他没有急着准备什么,而是在厅里坐了一会儿。郑伯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进宫见玄帝——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这个玄帝。曹钦见过他无数次,只是每次见面的时候,曹钦都是低头垂目、恭敬本分。从前曹钦一直觉得,自己在玄帝面前藏得很好——一个忠心办事的老太监,不争不抢,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但曹钦死在那间偏院里的那个晚上,赵寒端来的那杯毒酒,是谁的意思?
  
  这个问题的答案,苏尘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如果曹钦的死和玄帝有关,那么他今天走进那座偏殿,就是走进了一个他还不了解全貌的棋局。他需要先看清楚棋盘上都有哪些棋子,才能决定自己下一步往哪走。
  
  苏尘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他现在不是曹钦。他是苏尘,瀚北王世子,第一次进京,第一次面圣。他不需要在玄帝面前表现出任何东西——只要不出错就行。他想了想苏烈那张粗犷的脸,又想了想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边关世子的儿子,第一次来皇城,有点拘谨但不算失礼。他就按这个调子来。
  
  他喝完那杯茶之后,站起来理了理衣领,走出去了。
  
  未时前后,苏尘换了一身正式的衣服——深青色长袍,腰间系一条玄色腰带,别着那把“不换”。郑伯看了他一眼,想说“进宫带刀会不会不好”,但看了看苏尘的表情——他不是那种做事不考虑的人——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世子路上小心。”
  
  “嗯。”苏尘说。
  
  皇宫在内城的北侧——皇城的正中心。从瀚北王府走过去约莫两刻钟。越往北走,街道越安静,街上的行人也越少,换成了巡逻的禁军。禁军的甲胄比城门兵更精良——银灰色的甲片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光,腰间佩的不是普通铁刀,而是手柄上镶着铜饰的制式佩刀。他们的脚步声整齐,五人一组,沿着宫墙外的通道来回巡逻,目光警惕但不咄咄逼人。
  
  苏尘走过了两道路障——每道都有禁军值守,看清楚他手里的腰牌才放行。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就保持着一个正常的速度走过去。
  
  皇宫的正门叫承天门,三座门洞,中间的门常年关着,只有玄帝出行或大军凯旋时才开。苏尘走的是右侧的偏门,门口已经有太监在等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太监,白面无须,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手里拿着一柄拂尘。
  
  “是瀚北王世子?”太监问。声音尖细,但不刺耳。
  
  “是。”苏尘说。
  
  太监点了点头,也不多话,转身就往里走。苏尘跟在他身后。
  
  进了宫门之后是一片巨大的广场,青石板铺地,地面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广场尽头是一排大殿,红墙金瓦,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显眼。殿宇之间是长长的回廊,回廊的柱子漆着朱红色,柱脚的石墩上刻着精细的龙纹。
  
  太监带着他穿过侧廊,七拐八绕地走了一阵。苏尘注意到他们没有往正殿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偏殿区——这说明不是正式朝会,是私下召见。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路——穿过一道月亮门,经过一个种着几株腊梅的小院,再走过一道长廊。曹钦记忆里的皇宫布局和眼前的建筑渐渐叠在了一起——他从前来过这片偏殿区,给玄帝送过密报,就是这条走廊,就是左边第二间屋子。
  
  他垂下目光,跟着太监走了进去。
  
  太监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来,侧身推开门,朝里面说了一句:“陛下,瀚北王世子到了。”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让他进来。”
  
  太监让开路,朝苏尘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苏尘跨过门槛。
  
  屋子不大,是一间偏殿。窗子朝南开着,午后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亮白。屋子正中放着一张书案,案上堆着几卷文书。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他的面容平静,看不出是什么情绪。既不冷淡,也不热络。
  
  玄帝。
  
  这是苏尘第一次亲眼见到他。曹钦的记忆里这个人的面孔清晰又模糊——清晰是因为曹钦见过他无数次,模糊是因为曹钦每次见他都是低着头、垂着目光,从不敢直视。曹钦活着的时候,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玄帝——但现在苏尘用自己的眼睛看过去,才发现这个人跟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他比曹钦记忆中要瘦一些。眼角有细纹,但眼神很静——不是那种故作深沉的静,是一个人独自坐了很久才有的那种静。他靠在椅背上的姿态也不算端正,一只手搭在案沿上,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屋里不止他一个人。
  
  书案侧边站着一个男人,大约四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服,面容白净,下颌无须。他的站姿很规矩——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三尺远的地面上。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卑不亢——不是普通官员那种站法,是一种习惯了自己的位置、也知道自己分量的人才会有的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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