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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天邑

  第五十六章 天邑 (第1/2页)
  
  从白柳镇往东走了五天。
  
  官道越走越宽,路面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路边的村庄越来越密,田地被规整地划分成一块一块的,就算是在初冬,也能看出这片土地的底子比南边肥得多。路边的驿站也多了起来——每走一两个时辰就能看到一个,有的还能换马。沿途的行人也多了,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有赶着牛羊的农户,也有骑马佩刀的武人,一个个行色匆匆,各有各的去处。
  
  五天的路程不算短,路上两人在一家路边茶棚歇了一次脚。铁兴对着茶棚老板端上来的粗茶和馒头感慨了半天——说天邑周边的物价就是贵,同样的馒头比白柳镇贵了两铢。
  
  第五天下午,天邑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苏尘站在官道边,看着那座在灰白的天空下延伸开的城墙。城墙比他想象中还要长——左右都看不到尽头,像一道灰色的山脊横在大地上。
  
  天邑的城墙比他记忆中还要高。他在曹钦的记忆里见过这座城无数次——城门、街道、玄镜司的大院、曹钦住了几十年的那间偏院——但那些记忆和亲眼看到还是不一样。城墙呈深灰色,墙面上能看到修补过的痕迹,新旧不一,像是这座城被打过很多次、又修了很多次。墙头上每隔一段就插着一面旗帜,旗子在冬日的风里翻卷着,露出旗面上的纹样——不是苍玄王朝的龙纹,而是天邑城自身的城徽。
  
  城门不是一道,是三道——外城门、瓮城门、内城门。外城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进城的人流在城门口缓慢地移动着。
  
  铁兴站在苏尘旁边,仰头看着城墙,嘴里的草茎半天没动。他的脑袋跟着城墙的延伸慢慢地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脖子都转酸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出声:“好大。”
  
  苏尘没有接话。
  
  两人排进了进城的队伍里。排了约莫两刻钟,轮到他们。守城的士兵穿着深灰色的甲胄,比朔州和千机城的守军都要精良——甲片密实,接口处没有一丝缝隙,一看就是好铁打的。士兵检查文书的动作也很利落——翻看、对照、抬头看人脸,三步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废话。天邑的城门兵显然见惯了各色人等,不会多看你一眼,也不会少看你一眼。
  
  苏尘递上在白柳镇补办的入城文书。
  
  士兵翻看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苏尘和铁兴——两个年轻人,穿粗布衣裳,风尘仆仆,看起来就是普通赶路的。他把文书还给苏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过去。
  
  苏尘接过文书,走进了天邑城。
  
  跨过城门的那一刻,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曹钦进出这座城门不下千次——有时候骑马,有时候坐轿,有时候步行。那些记忆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城门守卫看到曹钦的腰牌就立刻让路、连文书都不用看;街上的行人看到玄镜司督主的轿子远远地就靠边站了。
  
  现在他走进去,没有人看他。他只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普通年轻人,拿着一份在小镇补办的入城文书,跟在进城的人流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这样更好。
  
  城里的街道比城外看起来更宽。主街能并排走七八辆马车,街两边全是铺子——不是那种小门面,是两三层的楼,有的外面刷着朱红色的漆,有的挂着烫金的招牌。街上的人多得几乎走不动,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马的武人、有坐轿子的文官,还有人赶着几匹骆驼——骆驼的脖子上挂着铜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街角有人在耍把式卖艺,围了一大圈人,叫好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旁边还有一家铺子门口排着长队,排队的人手里端着碗,碗里冒着热气——是个卖羊汤的。
  
  铁兴东张西望,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这地方也太大了吧。”他说,“比千机城大好几倍。这些人都是从哪来的?全都住在城里?”
  
  他差点撞上一个扛着布匹的货郎,货郎侧身闪过,瞪了他一眼。铁兴连忙摆手:“对不住对不住——“然后压低声音对苏尘说,“人也太多了。比千机城还热闹好几倍,这些人都是从哪来的?全都住在城里?“
  
  苏尘没有回答。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主街往东走。他走得不快,但方向明确——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他的脚步没有犹豫。曹钦的记忆在这座城里走了几十年——每条街通向哪里、哪个路口有个什么铺子、哪条巷子能抄近道,这些都在他的脑子里。虽然那些记忆隔着十几年,但一走进来,它们就像被唤醒了一样,自动地浮现出来。
  
  路过一条横巷的时候,他余光瞥见了巷口的一块招牌——黑底金字,上面写着“陈记笔墨庄”。他在曹钦的记忆里见过这块招牌——以前玄镜司的公文用纸都是在这家买的。招牌还在,漆面有些剥落了,但字迹还是当年的样子。
  
  他没有停下来看,继续往前走。
  
  铁兴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急,怕在这人堆里跟丢。他一边走一边还在东张西望——一家兵器铺门口挂着几把铁剑,他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淬火没淬透”;一家酒楼门口有个小二在吆喝“新到的南边黄酒”,他吸了吸鼻子,说“闻着还行”;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他多看了两眼,又快步跟了上来。
  
  巷子比主街窄多了,只能并排走两三个人,但很干净——青砖地面扫得没有一片落叶,两边的院墙也比别处高,墙头上覆着灰瓦,瓦缝里长着几株枯草。和主街的嘈杂比起来,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巷子尽头有一扇黑漆大门。门不宽,但门面干净气派,门上的铜环擦得很亮,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门口有两级石阶,门槛被岁月磨得发亮。门楣上方挂着一块不大的木匾,上面写着四个字——瀚北王府。
  
  苏尘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扇黑漆大门前,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门上的铜环,也不是在看那块木匾。他在感受——这座宅子就是他父亲苏烈在皇城的家。苏烈在这里住过,在这里生活过,在这里收过朝堂的公函,也是从这里离开、去了朔州,再也没回来常住。
  
  苏尘对天邑没有记忆——他出生在朔州,在天邑王府一天都没住过。但曹钦的记忆里,这座城的一砖一瓦都清清楚楚。
  
  铁兴跟在他身后,还在回头张望巷口的街景。走了一段发现苏尘停了,他也跟着停下来,顺着苏尘的目光看向那扇门。
  
  “到了?”他问。
  
  苏尘没有说话。
  
  铁兴又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苏尘。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门楣上那块木匾上的字终于进了他的眼睛。瀚北王府。
  
  他又看了看苏尘——一身粗布衣裳,腰里别着一把他刚打的刀,脸上还带着路上的灰。
  
  他的表情变了。
  
  “苏尘。”他说,“你来这干嘛?”
  
  苏尘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里是王府。”铁兴说。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该在街上大声说的事。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木匾,“瀚北王府在皇城的宅子。你——你带我来这干什么?”
  
  苏尘没有回答他。
  
  他转回头,走到门前,抬手握住了那个黄铜门环。
  
  铁兴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苏尘叩了两下门。
  
  铜环敲在门板上的声音很沉,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过了几息,门内传来脚步声。门被开了一条缝,一张老迈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微微眯着,在门缝里打量着门外的人。
  
  “你找谁?”老人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派人家的客气,但也是在打量——门口站着两个穿粗布衣服的年轻人,不像是有身份的人。
  
  苏尘看着他。
  
  这就是郑伯。苏尘在曹钦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他是苏烈的人,跟曹钦没有交集。但苏尘从苏烈的描述中知道,这个老管家在天邑的宅子里守了十几年,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王府的人。
  
  “郑伯。”苏尘说,“是我。”
  
  老人愣了一愣。
  
  他盯着苏尘的脸看了很久。
  
  那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专注,像是一块石头被慢慢地磨开了一个口子。他的目光从苏尘的眉眼看到他的鼻梁,又看到他的下颌——每一个轮廓都比对上一点,像是把记忆里那个小孩的脸和眼前这个青年的脸一点一点地拼在一起。
  
  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世子?”他的声音也抖了,“是你吗——世子?”
  
  苏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在那里,让郑伯看了个够。
  
  郑伯猛地拉开了门。他上上下下地看了苏尘好几遍——从沾了灰的头发看到粗布衣裳,看到腰间那把没有鞘的刀,又看到磨薄了的鞋底。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怎么弄成这样了?”他问。声音带着颤,“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再晚几天没到,我就要送信去朔州了。”
  
  苏尘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世子?”
  
  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疑问还是震惊的调子。
  
  铁兴站在苏尘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脑袋上敲了一棍。他看着苏尘,又看了看郑伯,又看了看那扇黑漆大门上的木匾。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
  
  “你是……世子?”
  
  苏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铁兴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从那张沾了灰的脸,到他腰里那把刚打了几天的刀。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瀚北王……世子?”他又问了一遍。
  
  苏尘没有回答。他转回头对郑伯说:“进去再说。”
  
  郑伯赶紧让开了门口,连声说:“对对对——先进来——快进来——”
  
  他侧身让路的时候,又看了苏尘一眼,眼眶还是红的。十几年没见的世子,忽然一身破烂地站在门口——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得缓一缓。
  
  苏尘迈步走进了门槛。
  
  铁兴站在门口,愣了几息。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木匾——瀚北王府四个字在暮色中清清楚楚。他又看了看已经走进去的苏尘的背影。
  
  他低声骂了一句:“我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宅子从外面看不算大,一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前院,青砖铺地,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叶子已经落光了,但树干很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院子两侧是抄手游廊,廊下的柱子漆着深赭色,柱脚的石墩上刻着简单的云纹。
  
  郑伯走在前面,步子不太稳——不是走不动的样子,是太激动了。他一边走一边念叨:“世子你先去正厅歇着,我让人烧水——厨房里还有热水——你先洗把脸换身衣服——”
  
  苏尘走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铁兴跟在最后面。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先是被院子里的老槐树震了一下,又被抄手游廊的规格惊了一下,然后他看了看前院的格局——青砖铺地、廊柱漆色、石墩刻纹——每一样都不张扬,但每一样都透着一种“这不是普通人家的宅子“的信息。
  
  他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我以为你也就是个有点功夫的普通人……”
  
  苏尘听到了,但没有回头。
  
  正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中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寒山瘦水,天边一抹远帆。画下面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两旁的椅子也是紫檀木的,椅背上嵌着云石,石面上天然纹路像是一幅水墨画。
  
  苏尘没有在椅子上坐下。他站在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个屋子——曹钦的记忆里没有这里,他对天邑王府的记忆是一片空白。苏烈很少提起天邑的宅子,每年送来的家信也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郑伯忙前忙后地张罗了一会儿,又被苏尘叫住了。
  
  “郑伯。”苏尘说,“我父亲说——九天独尊枪法的招式书放在天邑宅子里。你知道在哪吗?”
  
  郑伯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知道知道。王爷当年走的时候交代过的,那本书一直收在书房的多宝阁里,用油布包着,谁也没动过。”
  
  “我现在就要。”苏尘说。
  
  郑伯又愣了一下,但立刻答应:“我这就去拿。”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回头看了看苏尘和铁兴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世子——要不你先洗把脸换身衣服?我看你这一路走得——”
  
  “先拿书。”苏尘说。
  
  郑伯不再多说,快步朝后院走去。
  
  铁兴站在门口,看着郑伯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又看了看苏尘。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连衣服都不急着换,先要那本书——那是什么枪法?”
  
  “九天独尊枪法。”苏尘说。
  
  “听名字就很厉害。”
  
  “威力确实大。我父亲用它在阵前斩了铁刃王。”
  
  铁兴沉默了一下。
  
  “你爹是瀚北王。”他说。
  
  苏尘没有接话。
  
  “瀚北王是你爹。”铁兴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接受了事实的调子——不是疑问了,是感慨。
  
  苏尘看了他一眼。
  
  铁兴挠了挠后脑勺,靠在门框上,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也就是个稍微有点来头的——没想到来头这么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说——你在血殷宗那会儿——你怎么不早说你是瀚北王世子?你要说了,殷媚娘还敢把你怎么样?”
  
  苏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说了有用吗?”他说。
  
  铁兴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用。”
  
  他挠了挠头:“毕竟你当时的样子,你就算和我说你是世子,我也一样不信。”
  
  苏尘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厅中,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山水画上——寒山瘦水,远帆一点。这幅画挂在这里很多年了,画纸边角已经有些发黄,但装裱保持得很好,没有一丝破损。
  
  郑伯从后院快步走了回来,手里端着茶壶,给两人各自续了茶。他放下茶壶后,站在一旁,看了看苏尘,欲言又止。
  
  苏尘注意到了。
  
  “郑伯,有什么话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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