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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天邑

  第五十六章 天邑 (第2/2页)
  
  郑伯犹豫了一下,说:“世子——你这一路过来,有没有碰上什么特别的人?我是说,有没有人跟着你?”
  
  苏尘抬头看了他一眼。
  
  郑伯赶紧解释:“不是别的——前些日子,有人来府上问过话。说是戎机府的人,问王爷在朔州的情况、王府最近有没有人进京。我当时留了个心眼,说王爷一直在边关,王府这边也没什么人进京。他们没多问就走了。但我觉得——不太对劲。”
  
  苏尘沉默了片刻。
  
  戎机府——掌管军令的机构,跟瀚北王府有公务往来是正常的。但派人到宅子里问“王府最近有没有人进京“,这就不太正常了。王府有没有人进京,戎机府不可能不知道——入城文书要过他们的手,驿站也要过他们的手。
  
  除非问话的人根本不是戎机府的,只是借了这个名头。
  
  “他们长什么样?”苏尘问。
  
  郑伯想了想:“两个人都穿官服,领头的大约四十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到下颌,挺长的。另一个年轻一些,瘦长脸。”
  
  苏尘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四十来岁,脸上有疤。那三个伏击他的人里面,领头的人应该就是他。他果然已经到了天邑,而且已经找到王府来过,想必是过来确认伏击的人没错。
  
  “如果再来。”苏尘说,“继续说没有。”
  
  郑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去了后院,没过多久,双手捧着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回来了。油布扎得很紧,边角用麻线缠了好几道。他把那卷东西小心地放在长案上,退开了一步,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就是这个。”他说,“王爷走的时候亲手包好的。”
  
  苏尘走过去,拿起那卷油布。
  
  油布的表面已经发硬了,边角的地方有些发脆——这东西在天邑宅子里放了至少好几年。他解开麻线,一层一层地剥开油布。
  
  里面是两本册子。
  
  上面的那本封面略旧,边角翻卷,封面上用墨笔写着几个字——笔迹刚硬,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九天十地八荒六合唯我独尊枪”。名字很长,占了封面的四分之三。字写得不算漂亮,但每一笔都扎扎实实的,一看就是常年握刀枪的人写的字,不是书生那种秀气的笔法。
  
  苏尘翻开封面,里面是手绘的枪法招式图。每一页都是一式——第一页画着一杆枪横架,左右分挡,图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双龙出水”。画得不算精细,人的比例也有些奇怪——画这条枪的人显然不是个画师——但每一根线条都画得很用力,枪的走势和角度标得很清楚,生怕别人看不懂。
  
  苏尘翻了几页,没有细看,先把册子放回了桌上。
  
  油布里还有第二本册子。这本比第一本薄,封面上没有字。
  
  苏尘翻开——里面全是苏烈的笔迹,是他亲手写的。写的不是招式,是他在对战中用这些招式的亲身体会——什么时候该用哪一式、什么地形下不能硬来、跟不同修为的人对打时怎么调整。有一页写着:“双龙出水这式看着是防守,其实是诱敌。对方以为你在挡,枪一横视线就挡住了,他看不到你下一枪从哪出来。经验少的会直接攻你中路——那就中了。“旁边还画了一个小箭头,标着枪尖从哪个角度刺出去。
  
  苏尘看了几页,觉得这本册子比招式图解本身还要有用。招式图只告诉你怎么做,苏烈的册子告诉你什么时候做、为什么这么做。
  
  他把两本册子都合上,放在手边。
  
  “我洗漱一下。”他说。
  
  郑伯赶紧点头:“热水已经烧上了,我让人领世子去东厢房——衣服也准备好了——是王爷以前留在这的几身,没穿过几次,都是干净的——”
  
  “两身。”苏尘说,“给我这位朋友也准备一身。”
  
  郑伯看了一眼倚在门框上的铁兴。
  
  铁兴站直了,朝他点了点头,表情有些不太自然——他还不太习惯有人用这种态度对苏尘说话。
  
  郑伯没有多问:“我让人马上去准备。”
  
  东厢房比苏尘想象中要宽敞。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一张架子床挂着青灰色的帐子,窗前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搁着笔架和一方砚台。墙角立着一个衣柜,柜门上雕着兰草。
  
  洗漱的热水已经备好了,一个大木桶放在屏风后面,桶里的水冒着热气,水面上飘着几片干艾叶。
  
  苏尘简单洗了洗,换上了郑伯准备的衣服。衣服是深灰色的棉布长袍,料子厚实,穿在身上暖和又服帖。他换好之后在镜子前站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总算不像逃难的了。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不换“,出了东厢房。
  
  铁兴被人领到了隔壁的房间。苏尘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走廊上,也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一身青灰色的短褐,料子比他那身旧的好多了,但不像苏尘那身长袍那样正式。他低头扯了扯衣袖上的线头,嘀咕了一句:“这衣服穿着不太习惯。”
  
  苏尘看了他一眼:“习惯就好。”
  
  铁兴又把袖子扯了扯,然后抬头看了看苏尘——换了一身深灰色长袍的苏尘,跟刚才那个穿粗布衣裳的人像是换了个人。衣服合身,料子厚实,穿在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感——不是衣服衬人,是人衬衣服。
  
  铁兴上下看了他两遍,说:“这样看起来才像个世子。刚才那副样子——我还以为你就是个跟我一样的穷小子。”
  
  苏尘没有接话,迈步往正厅走。
  
  铁兴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又说:“那你以后怎么办?就在这宅子里住下了?还是办完事就走?”
  
  “办完事就走。”
  
  “什么事?”
  
  苏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铁兴连忙摆手:“行行行,不问不问。”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跟苏尘并肩走在游廊下。
  
  穿过游廊的时候,他走得不快。傍晚的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宅子不算大,但每一步走过去都能感觉到一种踏实感——老房子特有的那种沉静,像是住在这里的几十年光阴都渗进了墙壁和木头的纹路里。
  
  正厅里,郑伯已经在等着了。桌上多了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酥饼。茶冒着热气,在初冬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暖。
  
  苏尘在桌边坐下,把那两本册子放在手边。
  
  铁兴也跟了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有些拘谨——不像在路边那样往椅子上一瘫,而是正正经经地坐着,像是怕把椅子坐坏了。
  
  郑伯给苏尘倒了一杯茶,犹豫了一下,也给铁兴倒了一杯。茶汤清亮,在青瓷杯里冒着细细的白汽,一股清苦的茶香在屋子里散开。
  
  铁兴接过茶,说了一声“多谢”,声音有些干涩。他低头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连忙把杯子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郑伯放下茶壶,站在一旁,看着苏尘喝茶。他安静了一会儿,说:“世子——我多嘴问一句——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
  
  苏尘放下茶杯。
  
  “路上遇到了一点麻烦。”他说,“被几个人打晕了,身上的东西都被搜走了。”
  
  郑伯的脸色变了。
  
  “人没事就好。”他说,“东西没了可以再置办。”他顿了顿,又问,“那几个人——是冲着世子来的?还是路过碰上的?”
  
  “冲着我来的。”苏尘说。
  
  郑伯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说:“那世子先在宅子里住下——天邑这边不比朔州,有什么事咱们慢慢来。”
  
  苏尘没有接话。
  
  他拿起那本枪法册子,翻开第一页,开始看了起来。枪谱的纸已经有些发黄了,但墨迹还很清晰。每一页的边角都被翻过很多次,纸张的边缘起了毛边——苏烈当年应该也反复翻过这本书。他能想象苏烈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翻看的样子,手里可能还端着一杯酒。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把注意力收回到书页上。
  
  郑伯会意,不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茶水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起,又缓缓消散。
  
  铁兴坐在旁边,喝了一口茶,又看了看苏尘在看的东西。他忍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你真看得进去?刚到一个新地方——不先到处看看?”
  
  苏尘没有抬头。
  
  “以后有的是时间看。”他说。
  
  铁兴啧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又端起了茶杯。他想再说什么,但看苏尘头也不抬地翻着书页,又把话咽了回去。
  
  窗外的天色暗了。宅子里的灯笼被一盏一盏地点亮,暖暖的光从窗纸透进来。
  
  铁兴坐在那里喝了半壶茶,吃了两块桂花糕和一块酥饼,又站起来在厅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画、柜子上的瓷瓶、窗台上的那盆枯了的文竹。最后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尘——苏尘还在看那本书,姿势都没变过。
  
  铁兴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你这人可真坐得住。”然后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腿,晃着脚尖。
  
  苏尘翻了一页枪谱。
  
  这本书上的招式比苏烈说的要多。封面名字很长不是白起的——九天十地八荒六合唯我独尊枪,九个方位加上天地,一共十一式。每一式又分三到五个变招,全部加起来有三四十种用法。
  
  他翻到第三式的时候,停下来想了想。
  
  枪法的思路跟他用刀的思路不太一样。刀是近身的东西,讲究的是力从地起、腰马合一,一刀下去要有根。枪不一样——枪是长兵器,重心在前,靠的是身法带动枪杆。苏烈在第二本册子里也写了:“刀是手长的,枪是身长的。”
  
  苏尘合上书,想了想这句话。
  
  刀是手长的——刀是你手臂的延伸,你用刀像多了一截手臂。枪是身长的——枪比你人还长,你不能像用手臂一样用它,你要用整个身体去带动它。
  
  这个思路跟曹钦前世的刀法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下了。
  
  铁兴在旁边吃完了一块桂花糕,又伸手拿了一块酥饼。他一边嚼着一边说:“你这本书——看完了打算练?”
  
  苏尘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在想。”他说,“我现在用的是刀。突然转枪,不一定顺手。”
  
  铁兴把酥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但你爹让你来拿这本书,说明他觉得你该学。”
  
  苏尘没有接话。
  
  苏烈的判断是对的——从长远看,枪比刀更适合战场。刀是短兵,五尺之内是天下,五尺之外够不着。枪不一样,一杆长枪在手,一丈之内都是你的范围。苏烈能在阵前斩铁刃王,应该靠的就是这个距离优势。
  
  但他现在不是在战场上。他在天邑——一座他不熟悉的城,身边可能有玄镜司的人在盯着他。带一把短刀在身上,藏在衣服里看不出来,但扛着一杆长枪走在街上,谁都看得到。
  
  这个道理曹钦比任何人都清楚——玄镜司的人盯人的时候,第一个看的就是你身上带了什么兵器、藏在哪。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重新翻了一页。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他都在看那本枪谱。他没有急着练,而是先把所有的招式图解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在脑子里把每招的动作过了一遍。苏烈的第二本册子帮了大忙——光看图有些细节看不清,但结合苏烈那些打斗中的实际经验,许多地方一下子就通了。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郑伯端了晚饭进来——两碗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菜式不算丰盛,但在这种冷天里,冒着热气的饭菜比什么都实在。
  
  铁兴看到红烧肉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苏尘放下枪谱,端起饭碗。
  
  三个人——郑伯也坐了下来——在正厅里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中间郑伯问了几句朔州的情况——王爷身体如何、王妃身体如何、小世子明远长多高了、棠小姐有没有进蒙训院。苏尘一一答了,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答得实在。
  
  郑伯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都好就好。”
  
  他又看了看苏尘,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了。
  
  吃完饭,苏尘回到东厢房,把枪谱放在桌上。他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把“不换“的刀柄。
  
  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带着一把趁手的刀,让他觉得踏实了一些。
  
  他看了看桌上那两本枪谱。苏烈的经验册子里还有大半本没看完。明天有空继续看,不急。他现在的问题是他在天邑要待多久、要办哪些事、从哪件事开始办。
  
  曹钦前世私藏的功法落在一处老宅的暗格里。玄帝召见——如果召见的话——他该怎么回应。还有那三个把他打晕扔进血殷宗的人,不出意外,应该是玄镜司的人。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吹了灯,躺了下来。窗外的天邑城在夜色中安静了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声音隔得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苏尘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更夫又敲了一遍梆子——咚、咚——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像从天邑的另一头传过来的。
  
  他想了想明天要做的事。去戎机府把议和的公分交了——这事拖了半个月,不能再拖了。然后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去曹钦生前藏功法的那处老宅看看。但那地方在城西,靠近玄镜司的地盘,得先摸清楚附近的巡防规律再动。
  
  还有今天郑伯说的话——那个脸上有疤的人已经来过王府。
  
  苏尘在黑暗中睁开眼,看了看放在枕头边的那把“不换“。
  
  刀身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他把手放在刀柄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夜色更深了。远处的梆子声渐渐远了,天邑城在冬夜的寒气中慢慢沉入沉睡。东厢房的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淡淡的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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