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觐见 (第2/2页)
苏尘认出了这个人。
不是从他的长相认出来的——是从曹钦记忆里认出来的。
赵寒。玄镜司督主。曹钦的义子。毒杀曹钦的人。
曹钦临死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浮现在苏尘脑海里——那间偏院,那张熟悉的脸,那杯递过来的酒,还有那个人脸上平静得近乎温柔的表情。苏尘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曹钦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这个人笑着把酒杯递到他面前,说了一句“义父,天冷了,喝了这杯暖暖身子”。
苏尘的呼吸没有乱。心跳也没有加速。他站在偏殿里,站在那个人的面前,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样——目光平静,表情自然,甚至没有多看赵寒一眼。
他走到案前,拱手行礼:“瀚北王世子苏尘,参见陛下。”
玄帝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苏尘一遍。那目光不凌厉,但很仔细——像是要在几句话的时间里把这个人看透。从苏尘的肩膀看到他的手,从他的手看到他腰间的刀柄。目光在那把“不换”上停了一下。
“带刀进宫?”玄帝问。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随口一问。
“随身之物,习惯了不离身。”苏尘说。没有规定入宫不能带刀,尤其是藩王世子。而且越是这样大大方方地带着,越不会让人起疑。
玄帝没有再追问刀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父亲身体如何?”
“托陛下的福,父亲身体硬朗。”苏尘说。声音平稳,不高不低。
玄帝点了点头:“边关怎么样?”
“入冬之后北境安静了许多。议和之后,寒渊那边没有再派人越过界河。”苏尘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父亲让我转告陛下——北境防线稳固,请陛下放心。”
玄帝听到这句话,目光在苏尘脸上停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苏尘感觉到——那句话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你父亲有心了。”玄帝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这一路走了多久?”
“从朔州出发至今,约一个月有余。路上耽搁了几日。”苏尘说。他说的都是实话——被伏击、被送进血殷宗这些事,他不会在这里提,但这些话里也没有假话。
玄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很久。
然后他说:“你父亲这些年在边关辛苦了。”
这句话的语气里带着一些复杂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客套,也不是单纯的感慨。像是在说一个自己也不确定该怎么评价的人。
苏尘没有接话。
玄帝又看了看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摆了摆手:“退下吧。”
苏尘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偏殿。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到屋里传来玄帝和赵寒低声交谈的声音——声音很小,隔着一扇门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尘没有停步,跟着门口的太监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他呼出了那口一直憋着的气。呼吸之间能看到白汽在面前散开——天邑的冬天比朔州暖一些,不像朔州那样有风。
没有出任何差错。他没有多看赵寒一眼,没有多停一步,没有在玄帝面前表现出任何不该有的东西。他只是一个第一次进京的世子,第一次见玄帝,全程低头答话,不多看、不多说、不多问。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出承天门偏门的时候,守在门口的禁军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沿着内城的街道走了大半条街,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松了一些——刚才在偏殿里,他一直绷着,只是绷得让人看不出来。
天邑的傍晚和白天是两副样子。主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偶尔还有几家亮着灯,透出暖黄色的光。街上的人少了,但不算冷清——有人牵着马慢慢走,有人在收摊,还有几个小孩蹲在巷口弹石子。空气里飘着晚饭的味道,不知道从哪家院子里飘出来的葱油香。
苏尘走得很慢。他在想偏殿里的每一个细节——玄帝问话的顺序、玄帝停顿的长短、赵寒站在哪个位置、赵寒有没有看他、离开时听到的那几句模糊的交谈声。
没有异常。至少他没有看出任何异常。
玄帝的态度不算冷淡也不算热络,就是正常的、例行公事的召见。问了父亲的身体,问了边关的情况,问了一路走了多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父亲这些年辛苦了”就让他退下了。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苏尘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把整个对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漏洞。他回答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只是没有把不想说的说出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回到府里的时候,铁兴正坐在前院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看到苏尘回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来了?宫里怎么样?”
苏尘没有回答这个。他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没见到玄帝之前,他心里想的是怎么不出错。见了之后,多了几件事要想——赵寒的出现、玄帝的态度、那句“你父亲这些年辛苦了“背后的意思。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老槐树的枯枝轻轻摇了一下。铁兴看了看他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来,就是那种跟平时差不多的表情——于是也没有急着问,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安静地等着。
院子里很安静。能听到隔壁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晚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老槐树的枯枝轻轻晃了一下。
铁兴忽然说:“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干在暮色中几乎和墙壁融成了一个颜色。
“明天去取一样东西。”苏尘说,“先把东西拿到再说。”
铁兴想问是什么,但看了看苏尘的表情——他说的“取一样东西”的口气和之前在血殷宗说要逃出去的口气一样——就没有再问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铁兴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两道线,然后抬头说:“那明天我干什么?就在这宅子里待着?”
“你想出去逛逛也行。”苏尘说,“我和你一起,顺道把东西拿了。你现在穿的这身衣服像个普通老百姓,低调点没人注意你。”
铁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青灰色的短褐——料子不算好,但干净,走在街上确实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他点了点头:“行,那我们明天去街上转转,看看天邑的兵器铺都卖些什么东西。”
“别只看兵器铺。”苏尘说,“看看城西那边——街道走向、巡逻的规律、哪些巷子能抄近路。”
铁兴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让我低调点吗?”
“低调点看。”苏尘说。
铁兴咧嘴笑了一下:“行,我明白了。”他把那根枯枝在地上戳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话。
夜色降临了。
而在天邑的另一头——城西,玄镜司的大院深处,一盏油灯刚刚点亮。
桌后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浓眉方脸,穿着玄镜司的深色官服,面色阴沉。
此刻他面前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的中年男人;旁边是一个瘦长脸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得笔直但眼神有些发虚;再旁边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人,面容清秀,穿着一身玄镜司外勤的深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窄刀。她的眼神空洞,像是在看面前的桌子,又像是透过桌子在看别的东西。她是三人中最安静的一个——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三个人都不敢抬头。
“怎么办事的?”年轻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沉,“苏尘怎么还活着?”
疤脸领头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属下是按照您吩咐的,把人送到了血殷宗的。”
年轻人一巴掌拍在桌上。那声响在屋里来回弹了两下,桌上的油灯跳了一跳。
“送到血殷宗?”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那他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瀚北王府?今天下午——陛下召他进宫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疤脸领头的头更低了一些。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继续发火。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屋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嗞嗞声。他面前那盏油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三根歪歪扭扭的柱子。
“他什么时候到的天邑?”
“昨天。”疤脸领头说,“昨日下午进的城。我们的人看到他进了内城的巷子。”
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的油灯上。火苗在灯罩里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他今年二十出头,长得不算出众——浓眉,方脸,嘴唇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一些。他穿着玄镜司的深色官服,腰间挂着一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职衔。
“督主回来没有?”他问。
“还没有。”疤脸领头说,“下午随陛下在偏殿见了一个人——应该就是苏尘。现在可能还在宫里。”
年轻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骂人。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一下。
那女人站在队伍末尾,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空处,没有任何焦点,像是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旁边那个瘦长脸的年轻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了。非常轻微的动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年轻人立刻站了起来。
门被推开了。赵寒走了进来,身上的深紫色官服还没有换。他的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他一进门,目光扫过屋里的三个人,然后落在年轻人身上。
“明川。”他说,“到我书房来。”
年轻人跟着赵寒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疤脸领头站在原地没有动,年轻人低着头,那女人依然望着空处,眼神像是穿过了墙壁,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过了很久——可能有一盏茶的功夫——疤脸领头终于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赵寒和年轻人的说话声已经停了。他压低声音对那年轻人和女人说:“这几天都警醒些。”
年轻人点了点头。那女人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空处收回来了一下——像是听到了这句话,然后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赵寒的声音从他书房的方向传过来,不大,但隔着一道墙听得清清楚楚:
“明川,我可和那个人不一样——我把你当我亲儿子的。别让我失望。”
然后是一阵沉默。
再然后,他们听到年轻人的声音:
“属下明白。”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做的事。
“不会让那小子活着走出天邑。”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那一句话说完之后,屋里陷入了很长很长的沉默。
天邑城在冬夜的寒气中沉入了沉睡。
瀚北王府的东厢房里,苏尘把“不换”放在枕边,吹了灯。
他躺了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知道今天在偏殿见过的那个人——赵寒——迟早会知道自己来了天邑。他甚至知道赵寒派去伏击他的人已经在这座城里,那个脸上有疤的领头已经到了。今天在偏殿里,自己全程低头、不问不看的姿态,赵寒看在眼里了。
但让他睡不着的是另一件事。
玄帝召见他,赵寒在场。这意味着什么?
苏尘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仔细想了一想。是巧合——赵寒正好在偏殿跟玄帝议事,顺便看了他一眼?还是玄帝特意让赵寒在场的?如果是前者,那还好。如果是后者,那说明玄帝对瀚北王府也不是完全放心。
他今天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那是正确的选择。
但如果玄帝本来就知道他是曹钦呢?苏尘想到这里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可能性不大。曹钦死的时候他还没出生,不可能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明天要去取曹钦生前留下的东西。功法藏在城西一处老宅的暗格里。
天邑的夜晚和朔州不一样。朔州的夜是安静的,安静到能听到风从旷野上刮过去的声音;天邑的夜是有声音的——远处偶尔有人声、马蹄声、狗吠声,像是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离你很近,隔着一道墙就是另一个人的生活。
苏尘翻了一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