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40身外身 (第2/2页)
但是,这枚勾玉既附上了半步神仙的真元,便会一刻不停的散发出强烈的气息波动,在同阶修士的感观里犹如暗夜明灯般醒目之极。修道之人若要隐藏形迹,必须刻意收敛气机,尽可能像普通人一样,而公子矩天道武道均未修习,既无真元也无内力,气机与普通人毫无分别,丢入茫茫人海中,想找他出来殊为不易,而今悬着枚勾玉,便相当于提着盏灯笼在漆黑的夜里散步,走到哪里哪里亮,只要用心探查,即便比半步神仙低上一两阶的修士也能感应到他。
依照声音的指点穿过一个天井,经过几间花厅、两排雅室,来到一条打横的长廊,向左走是厨房,向右走不远便是大厅,对雪衣舫相当熟悉的公子矩停下脚步,等待声音的下一步提示。
静默了许久,猛然间毫无预兆地一阵心旌神摇,公子矩觉得自己恍恍惚惚地走向左手边,路过厨房再往前转个弯,是座小小的院子,站在月亮门旁向内望去,一个七八岁梳着双螺髻的女童背对院门蹲在地上,头上发髻仿佛一对小角冲天翘起,对面两个男子,一人作书生打扮,三十岁上下,白布长衫,背靠一张石制短脚矮几,直接坐地上捧本书在看,公子矩目力奇佳,看到书上封皮写有三个字“怪兽考”。另一人年纪轻轻,面色苍白,身形高瘦,穿一件立领箭袖象牙白衫,外罩淡青直领长袍,看起来还算玉树临风,却毫无形象地蹲在书生身后的矮几上,伸长了脖子蹭书看。
忽然间那书生“啪”地一声将书合拢,身后的年轻人叫道:“我还没看完呢!”书生笑道:“我也没看完啊,这般好书留着慢慢看,每天一小段,可舍不得一下子看完了,你想看,迟些日子等我看完借给你。”年轻人眼皮一翻:“稀罕了,要你借?我去杂知馆,金大掌柜敢不给我一本?!”说完年轻人跨下矮几,向公子矩这边走来。书生扬起书喊道:“孤本!”年轻人向后摆了摆手。
这人似乎在哪见过?公子矩看着越走越近的年轻人,心里没来由的一惊,忽然心口间仿佛有根琴弦微微一振,“嗡”的一声轻响,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诡异万分地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长廊前,左边厨房,右边大厅,压根原地没动过。
身后传来脚步声,公子矩晃了晃脑袋,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笑脸,问道:“小红姐姐,刚才我可是一直站在这里?”
手挽空食盒的俏婢一见是他,立即毫无拘束地笑道:“大老远的就见一人站这儿,原来是莫公子,好久没来敢情是迷路了?想去哪,奴婢给你引路。”
公子矩摇头道:“哪有的事,我自个会走。”侧身给俏婢让路,看她走过转左向厨房那边去了,又站着等了一会,可指路的声音却再也没有响起。
左右看了眼,公子矩抬脚向左边走去,边走边打开手里那本《神宵雷法正续编》,连翻几页,抬头低头看了又看,喃喃道:“莫不是做梦来着......没啊,书上字没变啊。”
约莫三四年前,公子矩发现自己开始做清醒梦,又俗称梦中梦。与一般的梦不同,梦境中的景物与自身的感觉都无比清晰,醒来后,以为回到真实世界了,该写字就写字,该画符就画符,一切照旧,只是突然间又醒了过来,发觉自己正在读书,这才知道刚才还是在梦里,而当下呢,指不定仍在做梦......
曾有大儒作诗记述:“似僧有发,似俗无尘,作梦中梦,见身外身。”
久而久之,公子矩为分清是否做梦找到了一个诀窍,便是看书,看一页,再抬头看别处,然后低头重看那页,如果文字变了,铁定是身处梦中。
从此那本《神宵雷法正续编》就再也没离过身。
当下连看几页,确信不是做梦,既然现在是真,那么先前必然是假,看来那院中三人是梦中事了,而自己站在长廊前也能睡着,真新鲜了。
公子矩边想边走,到了厨房门口,本待脚步不停,眼角余光中却有一个小小身影晃动,定睛看时,一个七八岁的女童手里端着盘糕点,用袖遮住,蹑手蹑脚地从厨房走了出来,女童头上一对双螺髻,仿佛两只小角很是可爱,公子矩心里打了个突,这么眼熟,却不是院中女童是谁?
灯火如昼的大厅中,白袍方巾的男子睁开双眼,抬起双手轻轻揉了揉脸颊,仍然难掩一脸疲惫之色,几口喝尽了盏中茶水,站起身来,长吁短叹中走出了雪衣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