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31忆满堂 (第2/2页)
　　
　　潘子安揶揄道：“你这人，既要认命，又不敬天，当真矛盾之极。”
　　
　　公子矩回应道：“我当然敬天，不过我眼里的天和老天爷可是两码事。”然后继续道：“所以奇遇啥的，也就不指望了。幸好咱们世家子有个好处，家学渊源，姜家的五路丹道，尽够我学上一辈子，这就叫规行矩步，亦成大道。”
　　
　　潘子安赞同道：“有姜太史公在前头领路，你在后头亦步亦趋，只要不行差踏错也能成就大道，你生在姜家确实有这份底气。”
　　
　　说话间绕过地上一堆堆书册来到屋子中央，只有一席一案而已，几人坐在席子上，发现那张书案坐着嫌高，站着嫌矮，怎么看怎么别扭。
　　
　　潘子安询问的目光望过来，公子矩扭转头，只当没看见。
　　
　　对这里熟门熟路已熟到无话可说，同时也饿得说不出话的王景林挣扎着抓住了出卖好友的机会道：“这家伙以前不论写字作画，还是书符制箓，都过于精细，总也快不起来，我在一边看着觉得不是个事，便从万法宫搬来张放香烛的条案，再把腿锯短点，往这一摆，就让他在上面写写画画，这一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虾米一般弓腰驼背，浑身不得劲，一门心思赶快收工，这速度就上去了。”
　　
　　公子矩尴尬一笑，转而厚颜道：“如今我这手速，闪电一般，不输灵阳君......”
　　
　　正待一路吹嘘下去，红烛提着食盒走进来，闭关七日加上今日已有八天没吃饭只在下午吞了些水果的王景林眼睛都绿了，顾不得名士高人的扮相，一把抢过迅速打开，看也不看伸手捞起便吃，花无骇少年心性，先愣了一下，然后一声欢呼，伸出爪子加入抢食行列。
　　
　　潘子安取过酒壶酒杯，公子矩对红烛边打手势边说道“一起来吃”，红烛没料到自己弄的糕点菜肴竟然如此大受欢迎，眉梢眼角尽是喜悦，哪里顾得上吃饭，立马下决心再整一大盆来。
　　
　　公子矩无比真诚地向潘子安推荐水中刀，介绍道这酒滋味醇厚，不上头最易入口，非常适合大口饮下，包管回味无穷。
　　
　　潘子安干脆利落一杯见底，咂摸咂摸嘴，摆出一副行家派头，告诉公子矩这酒和他在剑南道喝的一个味，看来不是假酒，鉴定完毕，可以放心地开怀畅饮了。
　　
　　公子矩想起下午酒肆旁那黄裙少女曾说，城里的酿酒大户为了适销对路已将野春烧拿去各国贩卖了，看来水中刀也已流出墨里，潘子安因此喝过，当下没了献宝显摆的乐趣，大感失落。
　　
　　潘子安哈哈一笑，说了实话，刚才逗你玩呢，这酒之前从未饮过，今次是头一遭，果然好酒，与我剑南蜜有得一拼。
　　
　　公子矩大怒道，君子可欺不可罔，然后拿一杯酒寻花无骇挣面子去了。
　　
　　潘子安游目四顾，满屋子书看起来极为单调清冷，最终目光落在条案上的金漆错笔挂上，三支笔静静地悬在那里，形态各异，一支矮胖，一支细小，一支瘦削。
　　
　　花无骇一杯水中刀落肚，苍白的小脸迅速转为通红，公子矩乐不可支，目的既已达到，却又担心他喝醉，赶紧罢手，转头发现潘子安正研究笔来着，那正是自己平生绝技，当即精神大振，胸中千言万语不吐不快。
　　
　　指着那支形貌矮胖的笔，公子矩道：“小时候性子急躁，因此特意反其道而行，用这支柔而无锋的羊毫玉笋磨练性情。羊毫柔腴，弱而无骨，历代书家极少使用，多少人练来练去，一辈子也没达到圆润含蓄中露才扬己的境界，而我呢，七岁已成。”
　　
　　潘子安惊愕地瞪大了桃花眼。
　　
　　公子矩指向旁边细小的笔道：“这支狼圭，笔锋甚健，尖锐锋利可做微书，七岁开始用，你在洛阳应该见过，回到墨里后我用它画出了神行符，于通幽探微处使来尤为顺手。”
　　
　　看着最后那支瘦削的笔，公子矩道：“十四岁开始用这支竹丝笔，取最具韧性的竹筋削细成丝，百炼钢成绕指柔，至十八岁笔法大成，落笔既见天上仙佛，又见人间烟火，画出了世上第一张真阳锁。”
　　
　　潘子安先敬了公子矩一杯酒，然后问道：“听你言下之意，画不同的符，要用不同的笔？”
　　
　　公子矩趾高气扬道：“功夫未到时自然如此，现如今，你就是给根茅草，我也照画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