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13一杯无 (第2/2页)
一口水中刀,谁知我逍遥。
武三七满足地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孟冬楼看着碗里所剩不多的酒,喃喃自语:“人生能得几回醉,百年不过三万六千回。”
一贯看大青衣不顺眼的大武生难得附和道:“好个三万六千回,咱就求个朝朝有酒朝朝醉,这水中刀,无论如何进城后弄它个几坛。”
年轻人笑了笑:“明码标价一壶一两银子,相当于三口之家两三个月的米钱,很多时候有价无市,你还没地儿买去。”
武三七低声咒骂。
年轻人感慨道:“烧酒性烈,只有真正擅饮之人才好这口。前阵子有人打算将水中刀当作贡酒进献周王,依我看简直是伤天害理,真要如此,这酒只会愈发紧俏,最终沦为达官显贵的杯中物,如此一来岂不是暴殄天物?我偏偏就要让这烧酒走遍天下在哪里都能喝得上,平民百姓谁都不差这几个酒钱。”
孟冬楼问道:“公子说话当真算数?”
年轻人明显一滞,双手抱住后脑勺,苦笑道:“难啊,如今那一大屋子人个个当家作主,我说话越来越不管事咯。”
陆先生插口道:“公子既有此心,这事交由我来办吧。”
“那好,我又省心了。”年轻人哈哈一笑,窜改了别人的诗句自嘲道:“柴米油盐酱醋茶,世事纷纭乱如麻,我他娘的管不得,走出后门看梅花。”
春风拂面,丝丝微凉中略带湿气。
年轻人仰首望天,无奈道:“估计快下雨了,这几口酒喝完,咱们便散了吧。”
话音刚落,旁边有人拍案叫道:“端的好酒!”
武三七循声望去,却见隔壁桌那矮胖老者满面通红,一副醉酒的模样。
陆先生笑道:“先是黄酒,再来烧酒,这般饮法可容易醉。”
矮胖老者一掀鹤氅,高声道:“小子,给爷爷再来一碗。”
陆先生凑近年轻人低声耳语,后者点点头,对老者的话置若罔闻,眼皮也没抬一下。
见那年轻公子不理不睬的,老人家愈发恼火,冲这边大喊道:“爷爷跟你说话哪,聋啦还是哑啦!?”
武三七大怒,闪电般抄起凳下枪囊,正欲起身,却被年轻人一把按住。
年轻人笑道:“虽说喜怒不形于色不太好,但男人的喜怒哀乐终归不能太廉价了。”
武三七琢磨着这句话,还没想个透彻,年轻人就把话锋一偏:“不过我这人心眼小,刚才扮高人装大度,其实忍得很辛苦。”
说完年轻人侧过身来,对矮胖老者说道:“不管你是谁,以前如何威风八面,如今来这都得做个规矩人。墨里城门大开,无需出示路引官牒,最适合不想在荒郊野岭藏身,却想在归隐后还能得享世间富贵的高人养老避祸,所以像你这般货色,城里一抓一大把,不稀罕。难能可贵的是,这么多高人聚在一起也没把墨里掀个底朝天,老百姓照样安居乐业,何以如此呢?敬你一把岁数,我给你透个底,因为像你这种高人进城之后立马学会了一件事,要想活得像乌龟一般长久,就得像乌龟一样先把头缩起来。”
老人家似乎觉得自己平白无故地挨了一顿教训,这会儿可真怒了,抓起酒碗往地上一摔,正待破口大骂,却见陆先生伸手一引,那只眼看便要砸地上的酒碗凭空绕了一个弧形,稳稳地飞到他手里,青衫文士喃喃道:“摔坏了可是要赔的。”
一旁看热闹的江湖好汉见了这手功夫不由得轰然叫好,无形中助长了声势的年轻人继续说道:“看你也是修道之人,修的不论是天道还是武道,按理来说都没这么容易醉,莫非你身有暗伤?早春时节,披件狐狸皮的鹤氅,未免夸张了点,看来真是身子骨不大好。再或者这趟来墨里你把值钱家当都穿身上,嫌拎手里累得慌?”
冷嘲热讽之下,老人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似乎真有暗伤在身。
扯足了顺风旗的年轻人停下说话,好像在给鹤氅老者一个反击的机会,见后者没啥动静,便有些意兴阑珊:“今天我做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讨到两坛水中刀,不多不少每人一碗,算是绝对公平;先客后主,最后才斟到我,也算依足了规矩。好人难做啊,这位大爷,咱伺候不了,告辞了。”说罢起身欲走。
看热闹的一众好汉无不愕然,明明占足了上风,就这样撤了?包括少年男女在内的几桌人,望着矮胖老者的目光中满是鄙夷。
矮胖老者猛然站起,大家以为定是要撸袖子干架了,却不料老者仅是微微躬身,冲年轻人一抱拳,一言不发拔脚便走,倒也光棍得很。
身后传来年轻人语重心长的声音:“老爷子,混江湖混到这把岁数还活着不容易,别给人当枪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