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13一杯无 (第1/2页)
　　
　　“砰”地一声，孟冬楼乍然惊醒，一个反穿羊皮袄的汉子将一大坛酒重重放在桌上。
　　
　　年轻人皱眉问道：“就这么少？”
　　
　　看起来邋里邋遢的汉子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年轻人一脸可怜相：“客人这么多，这坛酒分到每人半碗都不够，你忍心让我丢这个脸？”
　　
　　汉子翻了翻白眼，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没办法，然后扭头便走。
　　
　　年轻人慢悠悠地说道：“今早出门前黄雀那丫头跟我说，苑子里养的鸟儿不喝水，估计是嫌弃盛水的杯子不够好，她觉得阁子里那套夜光杯挺合适，正跟我求呢......”
　　
　　汉子猛然回身，大吼一声：“给不得！”
　　
　　年轻人一脸为难之色：“可我已经答应了今晚回去给她，你说如何是好？”
　　
　　汉子满脸沮丧，喃喃道：“败家子，败家子......”
　　
　　年轻人一拍前额，大声道：“有了，我今晚醉着回去，她见我如此，定然开不得口，若是明天她再问起，我便说在你这喝醉之后糊里糊涂地给你了。”
　　
　　羊皮袄汉子喜出望外，连声道：“此计大妙。”
　　
　　年轻人看着面前那坛酒，有些发愁：“只可惜酒也太少，想喝醉可不容易。”
　　
　　汉子一呆，随即咬了咬牙说声“你等着”，转身奔回酒肆。
　　
　　好像把自家孩子送人一般，一大坛酒被汉子轻轻放在桌上，汉子轻拍酒坛，说道：“最后一坛了，再嫌少，你自行兑水去吧。”
　　
　　汉子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走出七八步远，身后传来年轻公子的声音：“那套杯子在我手里迟早被她们磨了去，回头让人给你送过来。”
　　
　　汉子并未回身，只摇了摇头，脚步不停。
　　
　　年轻公子高声道：“又没说给你，权当帮我保管了，好不好？”
　　
　　汉子背着身子点了点头，径直走回了酒肆。
　　
　　孟冬楼心下微动，轻声问道：“公子好大方，一向这么大手笔吗？”
　　
　　年轻人笑道：“打小就被人说败家子，耳朵都听起茧子了，不过心里还是不服啊。我这人啊，其实最是节俭，从不糟蹋东西。你看那套夜光杯，摆家里束之高阁，用来装灰尘，只有到了行家手里，盛上美酒，它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这便是物得其用方为贵的道理。只是有些人不知哪来的臭脾气，你好心给他东西，非但不能说赏赐，连个送字也不能说，只好换个说法去求他，至于收不收呢，全看他心情。”
　　
　　大青衣低下头，轻纱微微颤动，过了一会，慢慢说道：“这些人不是脾气不好，只是怕恩重难报，不想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年轻人摆手道：“姑娘你看我像挟恩图报的人吗，再说些许物件值得多少，谁在乎这个？不说了，咱们喝酒。”
　　
　　年轻人先让店小二给众人斟酒，千叮咛万嘱咐务必确保场内众人都能喝上，最后才斟自己这桌。
　　
　　趁着小二给别人倒酒的空当，年轻人介绍道：“野春烧性子爆烈，容易上头，不讲余味，只讲冲劲，相比这坛子水中刀，只能算劣酒。真正的好烧酒，凛冽醇正，醉不缠头，水中刀便是如此，清澈如水，入口如刀。这酒在蒸的时候，掐酒头去酒尾，只承取中段的滴露，故而杂质最少，酒味极厚。”
　　
　　小二转了一圈回来，不多不少每人一碗酒。
　　
　　年轻人将自己的酒分做两个半碗，端起其中一碗，脖子一仰，碗口一翻，一碗酒干干脆脆地倒落肚中。
　　
　　看着面前另外半碗酒，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少年时求学背井离乡，学堂的规矩极大，零花钱全给收缴上去，每月只发下丁点碎银子，月头就花个一干二净，只好去蹭大户，还被同窗拉去街头卖艺，如今说来都没人信。再后来就落下一个心病，最怕无隔夜之粮。我这般喝法，既过了酒瘾，还家有余粮，聪明人其实都是给逼出来的。一会你们别劝我酒，这半碗我是要慢慢喝的。”
　　
　　这番话让武三七瞧着面前的一碗水中刀，愈发觉得珍贵，不敢轻易下嘴，小心翼翼地向陆先生请教喝法。
　　
　　陆先生细心解答：“先前公子已将两种酒的性子比较着说了，相较野春烧的喝法，水中刀关键在于喝出一个余味。两者大体步骤一致，只是多了一个讲究，你不要一口闷，先把酒下到嗓子眼附近，稍做停留再咽下，如此一来那股子酒气不会直灌顶门，而酒香却从嗓子眼里透出来，这才叫回味悠长。”
　　
　　满桌酒香四溢。
　　
　　不是豪门宴饮的觥筹交错，不是市井百姓的喜气高张，不是江湖儿女的推杯换盏，不是烟花巷陌的浅斟低唱，也不是文人骚客的酒赋琴歌。
　　
　　一桌四人，旁若无人，自顾自一小口一小口，独酌最知酒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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