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城门 (第2/2页)
从营房后门出去,是一条背街。积雪没人扫,踩上去咯吱作响。沈默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铁匠铺走。街上已经有早起的人,看见他都躲得远远的——昨夜城门的动静全城都听见了,现在没人敢和这事扯上关系。
铁匠铺的门虚掩着。
沈默推门进去,看见韩瘸子坐在炉子旁,炉火已经生起来了,但没打铁。老人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腰刀,刀已经拔出来了,刀身上有新鲜的血迹。
老师傅。沈默轻声唤道。
韩瘸子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你回来了。他站起来,腿还是僵的,但站得很稳,昨夜……昨夜你做得对。
沈默注意到墙角有一摊血迹,还没完全干。他看向韩瘸子。
两个地痞。韩瘸子把刀插回鞘里,扔到一边,胡三派来的,想趁乱把铺子烧了,栽给狄戎。他冷笑,老子虽然瘸了,杀两个杂碎还够。
沈默走到炉子边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我要走了。
知道。韩瘸子从炉膛里扒出个烤热的饼,递给他,老张来过了。他顿了顿,走是对的。胡三那人,睚眦必报。你留下,迟早死在他手里。
沈默咬了口饼,饼很硬,但热乎的。老师傅,您跟我一起走。
韩瘸子摇头。我走不了。他看着沈默,眼神里有种沈默看不懂的东西,我在这城里活了五十年,妻女都埋在这。死也要死在这。
沈默还想说什么,韩瘸子抬手止住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还有一串铜钱。这是我攒的,你拿着。
我不能——
拿着!韩瘸子硬塞进他手里,声音忽然软下来,小子,你爹把你托付给我时,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个高度,那时你发烧,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挺过来。你爹守了你三天,没合眼。
沈默握紧了油纸包。
韩瘸子继续说,你爹临走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你问起身世,就告诉你,去朔风城。如果没问,就让你安安稳稳当个铁匠,娶妻生子,过平常日子。
他盯着沈默的眼睛,你现在选了第一条路。
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师傅,昨夜我看见狄戎兵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是想起了八岁那年做的梦。
什么梦?
梦见雪,很多雪。梦见一个人背着我走,雪很深。沈默的声音很轻,还有火,很大的火,有人在火里喊我的名字——不是沈默,是另一个名字。
韩瘸子的手颤抖了一下。他转过身,往炉子里添了块炭,背对着沈默说,那就去吧。去找你的名字。
沈默吃完饼,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那把短柄铁锤,还有木盒里的玉玦。他把玉玦用细绳重新串好,贴身戴好。油纸包里的钱,分出一半塞进韩瘸子的枕头下。
临走时,韩瘸子叫住他。等等。
老人走进里间,片刻后抱着个长条形的布包出来。布包很旧,颜色褪得发白。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把刀。
不是腰刀,是直刀。刀身狭长,略带弧度,刀柄缠着已经发黑的皮绳。刀没有鞘,刀身上有细密的云纹——这是折叠锻打形成的纹路,只有上好的镔铁才会这样。
这把刀,是你爹留下的。韩瘸子把刀递给沈默,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要走远路,就带上它。
沈默接过刀。入手沉重,比看上去要重。刀身长二尺三寸,柄长七寸,刚好单手能握。他试着挥了挥,刀锋破空发出细微的呜咽。
好刀。
韩瘸子又从墙角翻出个旧皮鞘,勉强能套上。行了,走吧。趁现在天还没大亮,从南门出去。守南门的是老张的人,不会为难你。
沈默把刀插在腰后,用皮袄遮住。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铁匠铺还是老样子。炉火正旺,砧子上还放着没打完的刀坯,墙上挂着一排排打好的农具。韩瘸子坐在炉子旁,佝偻着背,往火里添炭。
老师傅,保重。
韩瘸子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沈默掀开门帘,走进晨光里。
南门的守军果然没拦他。一个年轻兵士看了老张的手令,就开了侧门放他出去。临走时还塞给他一个水囊,里面是烧过的热水。
出城三里,官道分岔。往南是去朔风城的大路,平坦但绕远,要走五天。往西是进山的小路,难走但近,翻过两座山就能到,只需三天。
沈默选了小路。
山路确实难走。积雪没过脚踝,有些地方深及膝盖。他拄着拐杖,一步一瘸,走得艰难。脚踝的伤每走一步都疼,但他不敢停——胡三随时可能派人追来。
中午时,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休息。掏出干粮啃了几口,就着雪水咽下去。山里的雪干净,但冷得扎牙。
吃完干粮,他拿出那把刀仔细看。刀身上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流动的水波。刀柄的缠绳已经磨得发亮,显然是有人常年握持。
翻到刀脊时,他看见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两个字。字很小,刻得很深,但不是常见的楷书,而是某种古体。
沈默认了半天,勉强认出第一个字是“朔”。第二个字笔画更复杂,像“风”,又不完全像。
朔风?
他想起沈青临终的话——去朔风城,找独眼郑。
也许这把刀,本就是朔风城的东西。
休息了半个时辰,沈默继续上路。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拐杖好几次险些滑脱,有次真的掉了,滚下山坡,他不得不爬下去捡。
黄昏时分,他爬到了第一座山的山顶。从这里能看见苍云城——只是一个小小的灰点,嵌在白色的雪原上。城墙上还有昨夜火烧的痕迹,黑黢黢的一块。
也看见了追兵。
大约十骑,从苍云城南门出来,沿着官道往南追。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但沈默猜是胡三的人。他们走的是大路,速度很快,如果自己继续走小路,应该能避开。
他在山顶找了处岩缝过夜。用枯枝生了堆小火,不敢太大,怕被看见。火堆的温暖让他终于放松下来,脚踝的疼痛也变得清晰。
沈默脱下靴子,脚踝肿得发亮。他用雪敷了敷,刺骨的冷缓解了一些疼痛。然后从衣服上撕下布条,紧紧缠住。
夜里山风很大,吹过岩缝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很多人在哭。沈默抱着刀,蜷缩在火堆旁,半睡半醒之间,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雪,还是那个背着他的人。但这次他看见了那人的左手——六根手指,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然后画面一转,是火。很大的火,烧红了半边天。火里有个人影,穿着铠甲,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人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但火声太大,听不见。
沈默猛地惊醒。
火堆已经快熄了,只剩一点余烬。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添了些枯枝,把火重新吹旺,烤热了最后半块饼。
吃完饼,他收拾东西准备继续赶路。手触到颈间的玉玦时,忽然想起什么,又把玉玦掏出来仔细看。
昨夜的火光里,他好像看见玉玦上的云纹有些变化。但现在是白天,阳光照在玉玦上,那些纹路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也许只是错觉。
沈默把玉玦塞回衣服里,挂好刀,拄着拐杖走出岩缝。
第二天的路更难走。要翻过一道陡峭的山脊,山脊上的风大得能吹走人。沈默不得不趴着爬过去,手指抠进岩石的裂缝,指关节磨出了血。
过了山脊,是下坡。下坡比上坡更危险,积雪下面是冰,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沈默摔了三次,最后一次滚了十几丈,撞在一棵松树上才停住。肋骨疼得他半天没爬起来。
但他终究还是爬起来了。
黄昏时,他看见了山脚下的村庄。很小的村子,十几户人家,屋顶都冒着炊烟。村口有条河,已经冻住了,河上有座石桥。
沈默挣扎着走下最后一段山坡,来到村口。几个孩子正在桥边玩雪,看见他都愣住了。一个胆子大些的男孩跑过来,你……你是从山上下来的?
沈默点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男孩回头喊,爹!有人从山上下来了!
一个中年汉子从最近的屋子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劈柴的斧头。他走到沈默面前,上下打量,眉头皱了起来。你这伤……遇上狼了?
沈默摇头,哑着嗓子说,摔的。
汉子看了他一会儿,侧身让开,进屋吧。外面冷。
沈默跟着他进屋。屋子很简陋,但暖和。炕烧得正热,炕桌上摆着一盆炖菜,热气腾腾。一个妇人从灶间出来,看见沈默也吓了一跳。
当家的,这是……
从山上下来的。汉子说,去打盆热水,拿点伤药。
妇人应声去了。汉子让沈默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从哪来?
苍云城。
汉子眼神变了变,昨夜苍云城是不是出事了?今天早上有商队路过,说城里戒严了,不让进也不让出。
沈默沉默了一下,狄戎夜袭,没攻进来。
汉子松了口气,那就好。又盯着沈默,你是逃兵?
不是。沈默说,铁匠。
汉子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这时妇人端来热水和伤药,沈默脱下靴子,脚踝肿得更厉害了,皮肤发紫。妇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养好些天。
她帮沈默清洗伤口,敷上草药——是山里采的,捣碎了敷在肿胀处,用布条缠好。药性很烈,敷上去火辣辣地疼,但过了一会儿,疼痛就缓解了。
妇人又盛了碗炖菜给他,里面有肉,有土豆,有干菜。沈默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他已经一天没吃热食了。
吃完后,汉子问,要去哪?
朔风城。
汉子愣了一下,去那做什么?朔风城可比苍云城乱多了,三不管的地界,马贼、逃犯、黑市商人,什么人都有。
找人。
汉子不再多问。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件旧皮袄,比沈默身上那件厚实。这个给你,山里晚上冷。
沈默想推辞,汉子摆摆手,拿着吧。当年我也从山上摔下来过,是一个猎户救的我。他顿了顿,这世道,能帮就帮一把。
夜里,沈默睡在炕上。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上,暖和的被褥,干燥的空气。他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他的脚踝好了些,虽然还肿,但能走路了。妇人又给他换了次药,包了几块饼。汉子送他到村口。
往南再走二十里,有个驿站。汉子指着南面的山路,从驿站往东,是去朔风城的大路。往西……他顿了顿,往西是黑风峡,别走那边,有马贼。
沈默道了谢,拄着拐杖继续上路。
走出很远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屋顶的炊烟笔直地升上天空。
这是他离开苍云城后,第一次感受到的善意。
也许这世道,还没坏透。
他转身,继续向南。
腰后的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刀鞘摩擦皮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在催促,也像在低语。
朔风城,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