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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城门

  第三章 城门 (第1/2页)
  
  城楼上,守夜的兵士终于察觉了异常。
  
  其中一个年轻兵士正打着哈欠,眼角余光瞥见雪原上移动的光点。他揉了揉眼睛,凑到垛口边。哎,老张,你看那是什么?
  
  被称作老张的是个老兵,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的表情总是带着三分凶相。他慢吞吞地走过来,顺着年轻兵士手指的方向看去。
  
  光点已经逼近到半里之内,八个,排成楔形。老张眯起眼,看了三个呼吸的时间,忽然转身一脚踢翻了火盆。
  
  敌袭!敲锣!
  
  年轻兵士愣住了,敌……敌袭?这大半夜的——
  
  老张已经抓起挂在梁上的铜锣,抡起锣锤狠狠砸下去。哐——!刺耳的锣声撕裂了寂静的雪夜。他一边敲一边吼,狄戎!狄戎来了!八个骑,裹蹄的!
  
  城楼上顿时乱了。原本在避风处打盹的兵士们慌忙爬起,有人去拉警钟的绳子,有人抓起弓箭跑到垛口边。火盆被重新点燃,更多的火把亮起来,将城门楼照得通明。
  
  但太晚了。
  
  八骑狄戎斥候在距离城门百步时突然加速。他们甩掉了遮光的风灯,从马鞍旁抽出弯刀。月光下,刀身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淬过毒的标志。
  
  城门是包铁的木门,厚达半尺,用三道横闩闩着。正常情况下,没有攻城器械根本撞不开。但今夜负责守门的队正,是胡三的表弟,收了商队二十两银子,答应在四更天开条门缝放一支走私马队进来。
  
  此刻那队正正趴在门楼的值房里睡觉,怀里还揣着没焐热的银锭。他被锣声惊醒,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时,看见城门下已经乱了。
  
  城门里侧,十几个兵士正手忙脚乱地搬动顶门柱——那原本不该动的。值夜的什长看见队正,脸色煞白,队、队正,外面有动静……
  
  什么动静!队正冲到垛口边,看见雪原上八骑正全速冲来。他脑子嗡的一声,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商队!是那支商队提前到了!
  
  他转身大吼,开门!开门!是商队!
  
  老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队正!那是狄戎!马蹄裹布,弯刀出鞘,你看清楚!
  
  队正甩开他的手,你看花眼了!这么黑的天——他话音未落,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门楼的柱子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箭杆是黑色的,箭簇是三棱形。
  
  狄戎破甲箭。
  
  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什长尖叫起来,关城门!快关——
  
  但来不及了。城门为了放商队进来,已经卸下了第一道横闩,第二道也松了一半。门缝开了一尺宽,刚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外面的狄戎骑兵已经冲到三十步内,为首的骑手从马背上站起,手里抓着一根绳索,绳头系着个铁钩。
  
  铁钩在空中抡圆了,甩进门缝,勾住了内侧的门环。那骑手猛拽绳索,借着马匹前冲的力道,硬生生将门缝又扯开半尺。
  
  第二个骑手已经到了。他没有下马,直接从马背上滚下来,落地时弯刀已经出鞘,一刀劈翻了最近的一个守门兵士。血喷在雪地上,冒着热气。
  
  城门洞里顿时成了修罗场。
  
  沈默趴在城墙根的灌木丛后,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他的手指抠进冻土,指甲崩裂了也没察觉。城门楼上的兵士开始放箭,但慌乱中准头全无,大部分箭都射空了。少数几支射中狄戎骑兵,却没能致命——那些骑手都穿着皮甲,要害部位还衬了铁片。
  
  八个斥候,已经冲进去五个。剩下的三个在外面策应,用弓箭压制城楼上的守军。他们的箭法极准,每一声弓弦响,城楼上就有人惨叫。
  
  必须做点什么。
  
  沈默的目光扫过四周。城墙根堆着些杂物,有废弃的拒马、损坏的弩车部件、还有几个滚木礌石。他的视线停在一架损毁的床弩上。
  
  那是三年前从城墙上拆下来的,弩臂断了,绞盘也锈死了,但弩车的主体还在,车轮还能转动。最重要的是,弩车上还搭着一支弩箭——手臂粗的铁杆箭,箭头是沉重的锥形,原本是用来凿城墙的。
  
  沈默爬过去,检查弩车。绞盘卡死了,弓弦也松了,但弩箭还在轨道上。他试着推动弩车,很沉,但能挪动。雪地湿滑,反而省力。
  
  他将弩车推到正对城门的位置,距离约五十步。这个距离,床弩的威力足以贯穿重甲。但问题是怎么发射——绞盘坏了,弓弦松了,凭人力根本拉不开。
  
  除非……
  
  沈默的目光落在弩车旁的一桶火油上。那是守城用的,通常用来浇在攻城的敌军头上再点火。桶盖松着,他掀开一看,还有小半桶。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他脱下皮袄,撕成布条,浸透火油,然后缠在弩箭的箭杆上。接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铁匠随身带这个,用来点炉子。吹亮,点燃布条。
  
  火焰腾起,瞬间包裹了整支弩箭。热浪扑面而来,沈默眯起眼,用尽全力转动弩车的方向机——还好这个没锈死。弩箭的准星对准了城门洞。
  
  最后一个狄戎斥候正要冲进去。
  
  沈默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弩车的击发杆——那原本该用锤子敲的机簧。他猛地往下按,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腰背的肌肉绷紧如弓弦。
  
  咔嗒。
  
  机簧松动了半寸,又卡住。不够,还差一点。
  
  城门洞里,冲进去的狄戎兵已经杀散了守门兵士,开始搬动顶门柱。一旦城门彻底打开,外面的骑兵主力就会冲进来——沈默看见了,黑松林的方向,更多的火把正在亮起。
  
  他怒吼一声,整个人跳起来,用身体重量压向击发杆。
  
  咔嚓!
  
  机簧彻底松开,但弓弦只回弹了不到三分之一。燃烧的弩箭被推出轨道,速度远不如正常发射,歪歪斜斜地飞向城门。
  
  太慢了。这样根本射不中人。
  
  但沈默本来也没想。
  
  燃烧的弩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没有射向城门洞里的狄戎兵,而是射向城门本身——射向那扇已经被拉开一尺多缝的包铁木门。
  
  箭头重重撞在门板上,铁锥深深凿进木头。燃烧的火油溅开,粘在门板上、门轴上、还有门边堆着的杂物上。火焰瞬间蔓延。
  
  城门洞里顿时乱了。狄戎兵没想到会有这一招,他们身上都沾着火油——攻城时常备的东西。一个兵士的皮甲被溅上火星,立刻烧了起来,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火势借着风迅速扩大。门轴是木质的,涂了油脂润滑,此刻成了最好的燃料。浓烟从门缝里涌出,城门口一片混乱。
  
  城楼上的守军终于反应过来。老张嘶哑着嗓子指挥,滚油!倒滚油!
  
  几口大锅被抬到垛口边,锅里是早就烧好的滚烫的桐油。兵士们用长柄勺舀起油,顺着城墙泼下去。滚油浇在城门前的雪地上,浇在狄戎兵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更多的守军从营房里冲出来,弓箭手在城墙上排成三排,轮番放箭。虽然慌乱,但人数优势开始显现。冲进城门的五个狄戎斥候,两个被烧死,一个被乱箭射死,剩下两个想退出去,却被火封住了退路。
  
  沈默趴在弩车后面,大口喘气。刚才那一跳扭伤了脚踝,疼得钻心。但他不敢动,狄戎兵还有三个在外面,正在用弓箭压制城楼。
  
  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城墙上。沈默缩了缩脖子,从弩车后面探头看去。
  
  外面的三个狄戎骑兵正在后撤。他们显然明白突袭失败了,继续留下只会被全歼。为首的那个骑手吹了声口哨,尖锐如鹰唳。这是撤退的信号。
  
  但黑松林方向,更多的火把正在逼近。主力部队已经出动,这时候撤退,等于把后背留给敌人。
  
  三个骑兵犹豫了。
  
  就在这瞬间,城楼上响起一声沉闷的弓弦声。那不是普通的弓箭,是守城用的神臂弩——需要三个人才能拉开的重型弩。
  
  一支小臂粗的弩箭破空而来,将最外面的一个狄戎骑兵连人带马钉在地上。马匹的惨嘶和人的惨叫混在一起,在雪夜里格外凄厉。
  
  剩下的两个骑兵不再犹豫,调转马头就跑。但他们忘了,雪地上还有刚才泼下的滚油。
  
  马匹踩上油渍,脚下打滑,前蹄一软跪倒在地。骑手从马背上摔下来,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城楼上的箭雨立刻笼罩了他们。
  
  战斗在黎明前结束了。
  
  八个狄戎斥候,全部战死。城防营死了十一个,伤了二十多个。城门被烧毁了一小半,门轴彻底坏了,需要换新的。
  
  沈默被两个兵士从弩车后面拖出来时,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他的脸上全是烟灰,手上烫出了水泡,脚踝肿得像馒头。
  
  老张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小子,怎么在外头?
  
  沈默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太冷了,舌头冻僵了。
  
  老张脱下自己的皮袄裹住他,冲旁边喊,抬进去!生火!热水!
  
  沈默被抬进城防营的值房时,胡三也赶到了。这位队正脸色铁青,不是因为敌袭,而是因为他表弟——那个私自开门的队正,被发现死在城门洞里,胸口插着狄戎的弯刀。尸体旁边,还散落着几锭银子。
  
  值房里生了火盆,沈默被按在椅子上,有人递来热姜汤。他小口喝着,滚烫的液体流过喉咙,终于找回了一点知觉。
  
  胡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家小子,你夜里来报信,说北面有动静。
  
  沈默点头。
  
  为什么不早说清楚!胡三的声音突然拔高,要是早说清楚,我表弟也不会——
  
  老张打断他,队正,沈默来报信了,是你的人没当回事。
  
  胡三猛地转头,眼睛瞪得通红。老张毫不退缩地跟他对视。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胡三转身走了。到门口时,他丢下一句话,沈默,你立了功。但也惹了祸。
  
  沈默捧着姜汤碗,没说话。他听懂了。胡三的表弟死了,这仇记在他头上;城门被烧,维修要钱,这账也算在他头上。至于立功——在边城,功劳从来不是平民百姓该拿的东西。
  
  老张等胡三走了,才在沈默对面坐下。他摸出烟袋,填上烟丝,就着火盆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像两条白蛇。
  
  小子,你救了一城的人。老张说,声音很平静,但今晚的事,别跟任何人说。胡三那边,我会压着。但你得离开苍云城一阵子。
  
  沈默抬头看他。
  
  老张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倒出几块碎银子,约莫三两。拿着,往南走,去朔风城。别走大路,走山道。他顿了顿,你爹生前是不是提过朔风城?
  
  沈默点头。
  
  那就去吧。老张把银子塞进他手里,明天一早,趁胡三还没缓过神来,立刻走。铁匠铺那边,韩瘸子我会照应。
  
  沈默握紧了银子,指尖传来金属的冰凉。老师傅他——
  
  他死不了。老张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默一眼,眼神复杂,小子,你爹不是普通人。你也别把自己当普通人。
  
  说完,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值房里只剩下沈默一个人。火盆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眉间那道断痕。他伸手摸了摸颈间的玉玦——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它坚硬的轮廓。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
  
  黎明来了,但苍云城的这个黎明,注定不会平静。
  
  第四节 雪路独行
  
  天蒙蒙亮时,沈默离开了城防营。
  
  老张给他找了件旧皮袄换上,又塞给他一包干粮——几张硬面饼,一块腌肉。沈默的脚踝还肿着,老张不知从哪弄来一根榆木棍,削成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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