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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方晴的失败

  第十章:方晴的失败 (第2/2页)
  
  二十分钟后,其他两组的人也陆续撤回。小武没有回来——他是在二楼地板塌陷时被护甲丧尸偷袭的,尸体还压在垮塌的预制板下面。杨杰被孙宇从窗口拽出去时扭伤了脚踝,现在一瘸一拐地坐在角落里。另一个防御组骨干脸上全是碎玻璃划的口子,沈梦给他清创时他一声不吭。六个人出去,五个人回来。其中一个伤到可能再也站不上第一线。
  
  何成局坐在仓库门口,看着唐婉晴带着医疗队在大厅里穿梭。林晓晓拿着止血带跑过走廊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眼他淌血的小腿。他要说“不深”,她已经蹲下去了——碘伏棉签压在伤口边缘,凉得他倒吸冷气。她的手很稳,但嘴唇抿成一条线,从头到尾没说话。缠纱布的时候用力拉紧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抬头看她。林晓晓垂着眼帘说了句“信号枪是医疗器材,你挪用不算偷”,语气像在宣判。然后她松开纱布、打结、把碘伏棉签的包装纸收进白大褂口袋,站起来去了下一个伤员旁边。
  
  傍晚,方晴在天台上找到何成局。
  
  她右手缠着绷带吊在胸前,左臂骨裂的旧伤处重新绑了固定夹板——两只手都暂时使不上全力了。但她走路依然很稳,肩膀打开,脊背笔直。方晴用脚勾过一张旧椅子坐下,和何成局并排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今天的事……本来会更糟。”方晴说,“如果那只护甲丧尸没有被信号枪震退,我大概下不了楼梯。”
  
  何成局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教学楼黑黢黢的轮廓,想起那只丧尸后背上一块块不规则的骨板,在信号弹的白光下闪着冷硬的寒光。
  
  “我在武警服役时见过一种防暴盾牌,陶瓷复合材质,轻,但能挡步枪弹。那只丧尸的骨板让我想起那种盾牌——如果能取下来一块,让唐婉晴分析成分……”
  
  “我们拿什么取?”何成局脱口而出,“再送一个人去二楼?小武已经死在上面了。”
  
  方晴没有反驳。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天台上的晾衣绳被晚风吹得发出细锐的哨音。然后方晴说了一句让何成局意外的话。
  
  “你觉得——今天如果我不带队去,结果会不会更好?”
  
  何成局侧头看她。方晴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问题本身就是一个裂缝——她从来不问这种问题。方晴是那种做了决定就不回头的人。
  
  “不会。”何成局说,“如果你不去,大刘带队,他会在二楼地板塌陷的时候继续强攻而不是下令撤退。今天我们失去的就不只是小武。”
  
  方晴没有回应。她站起来,用左手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力道比平时轻得多,像是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然后她走下天台,没有回头。
  
  何成局又在天台坐了很久。天完全黑了之后,他摸黑走下楼梯。路过仓库门口时王浩宇裹着毛毯站起来想说什么,何成局摆了摆手让他继续睡觉。他走进仓库,把铁门虚掩上,从枕头下面抽出甩棍放在手边,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开始盘算今天损失了多少——小武阵亡,杨杰脚踝扭伤至少两周不能出外勤,方晴双臂带伤,防御组的核心战斗力折损超过三分之一。物资上损失不大——就是几根钢管和一把断线钳,还有那支信号枪。但士气的损失没法量化。方晴在天台上问的那句话——“如果我不带队去”——这不是方晴会说的话。这不是她。她被护甲丧尸堵在楼梯拐角的那一刻也许真的以为回不来了,但她从来不会把这种恐惧带到战后复盘里。
  
  方晴在动摇。不是信念动摇,是对自己的判断动摇。
  
  何成局翻了个身,开始盘算另一个问题:如果方晴不再适合当老大,谁是下一个?大刘有武力但没脑子,赵默有技术但没魄力,张磊有制度但没武力,王浩宇什么都不是。唐婉晴——唐婉晴大概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她不愿意。她上次在仓库门口说“也许有一天你不需要靠山”,那语气不是挑逗也不是试探,更像是一个已经不需要靠山的人在告诉另一个还在找靠山的人:你也可以。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方晴还是这栋楼的负责人。不管她有没有动摇,只要她还没说“我不干了”,何成局就还是她的狗腿。狗腿不会在主子最脆弱的时候离开——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赌注还没到期。
  
  他翻了个身,小腿上的伤口在纱布下隐隐跳痛。黑暗中他听见隔壁医疗室里还有动静——大概是唐婉晴还在给方晴处理伤口。他不知道林晓晓有没有值夜班,但他想明天早上她来仓库做通风检查时,一定会发现他墙上的竖线又多了一条。
  
  方晴的伤比表面看起来更重。唐婉晴第二天早上在骨干会上直接通报了诊断结果:右手腕肌腱撕裂,需要至少三周才能恢复基本活动能力;左臂骨裂旧伤复发,如果再不充分固定,将来可能落下永久性功能障碍。她建议方晴在接下来至少两周内不要参与任何战斗行动。
  
  方晴坐在会议桌前,右臂吊在胸前,左臂上绑着新的固定夹板。听完唐婉晴的诊断她只说了一句:“防御组的日常巡逻照常进行。大刘暂代行动指挥,重要决策需要我和张磊共同签字。”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大刘被突然推上代理指挥位置,愣了一下说“好”;张磊扶了扶眼镜,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生生忍住了。
  
  何成局没有放过这些表情。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张磊机会来了”——然后把笔帽盖上,继续听。
  
  张磊在会议后半段提出了一个方案。他说现在防御组人手不足,可以把一部分巡逻任务分给积分高、体力好的非战斗人员,用额外积分作为激励。表面上是分担防御压力,实际上是在扩大他自己的管理权限——积分制是他设计的,谁能巡逻、谁不能巡逻,最终解释权都在他手上。方晴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头。她大概也知道这个方案有问题,但她现在确实拿不出更好的办法。防御组缺人,物资消耗在加快,二号楼那只护甲丧尸还在活动。她没有余力同时对付丧尸和张磊。
  
  会后,何成局在楼梯口拦住了方晴。
  
  “张磊那套积分巡逻制——如果你不想让他一家独大,可以考虑让医疗队也参与评估。健康标准由唐医生出,体能评估由防御组负责,张磊只登记分数。”
  
  方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接近疲惫的东西。“你已经帮唐婉晴想好推辞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张磊不会把评估权分给别人,但他也不会直接跟唐婉晴起冲突。如果你把医疗评估作为一个附加条件提前说出来,张磊在桌上不能反对——因为他一贯强调‘科学管理’。而唐婉晴大概率会答应,因为她需要更多人手来帮她搬药品——你手下那群扛担架的早就嫌累不干了。这是她扩大编制最好的机会。”
  
  方晴靠在楼梯扶手上,沉默了几秒。“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想到。”何成局说。其实他是昨晚躺在行军床上想到的——花了整整两个钟头,把张磊的方案反复推演了两遍,找到了这个漏洞。但他不想让方晴知道他为了这个漏洞想了多久。狗腿的价值在于随时能拿出方案,而不是展示自己有多用功。
  
  方晴点了下头。“我会考虑。”
  
  何成局往仓库走。经过医疗室时,他看到唐婉晴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林晓晓在旁边记录。林晓晓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微微点了下头,没有停下来。他知道医疗室里忙,进去只会占地方。但他走到走廊尽头时回头看了一眼——林晓晓还站在医疗室门口,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白大褂袖子上溅了一小块碘伏的黄渍。她冲他举了举手里的记录板,像是在说“我看见了”,然后转身进了医疗室。
  
  何成局打开仓库的锁,习惯性地扫了一遍货架上的物资,确认夜间没有短少。然后他走到墙角蹲下来——墙的最下方,靠近地面的那一排竖线旁边,多了一道短横。昨天夜里林晓晓来送热水时,大概趁他没注意在这里刻了一道。不是竖线,是横着的,和竖线交叉成一个小小的十字,只有指甲盖大小,藏在所有竖线的最底部,像是某种只有她能标注的记号。
  
  他把手指按在那个十字上,停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继续清点物资。走到行军床边时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盒润喉糖,挑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合上铁盒,放回口袋。薄荷味很冲,冲得他眼眶发酸。
  
  下午,何成局到医疗室送配给物资时,正好碰到方晴和唐婉晴在隔壁储藏间里说话。隔着半开的门,他听到唐婉晴说了一句——“你非要去清理教学楼,是因为你觉得只有把丧尸全杀光这里才能变成真正的安全区。但那只护甲丧尸不是普通的丧尸。它背后那个骨板结构是进化——不是单只变异,是病毒在推动整个种群适应环境。杀光一只没用,它们会越变越强。”
  
  方晴的声音很低,但隔了几秒还是从门缝里挤出来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错了。”
  
  何成局假装没听见,把配给物资放在推车上,轻轻关上门退了出来。他从来没听过方晴说这两个字。即使在郑彪面前她也没说过——她只会用沉默和行动来承认失误。现在她对着唐婉晴说这句话,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她真的开始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当那个“靠山”。
  
  他回到仓库,拿起铅笔在墙上画了一道新的竖线。然后坐下来等了很久。他知道今天会有人来敲门。他需要提前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排演一遍。方晴问“如果我倒了你跟谁”——他要怎么回答?说实话,还是说好话?说实话可能伤她,说好话可能骗不了她。方晴从来不听好话。
  
  傍晚的骨干会上,张磊正式提出了他的扩大版方案——建立“安全区管理委员会”,由方晴担任主任,他本人担任副主任兼行政秘书,唐婉晴负责卫生委员会,大刘负责*****。表面上是集体决策,实际上是把方晴的权力分散到三个委员会里,而行政秘书掌握会议记录和积分档案,等于捏着整个管理层的信息流。他甚至连投票权的分配都拟好了——七票,他自己占两票,唐婉晴一票,大刘一票,方晴一票,剩下两票归“骨干代表”。而骨干代表是谁,他说需要“公示后民主选举”。
  
  何成局在桌下把玩着郑彪的打火机。张磊这套东西如果放在末日前,就是学生会竞选的经典操作——制度外壳包裹权力内核。但张磊忘了一件事:末日不是学生代表大会。没有老师的监督,没有校规的约束,所有的制度都建立在暴力之上。如果大刘不支持他,这套投票体系就是废纸。但他没有出声。因为方晴还没有表态,而且他还没想好怎么在不暴露自己底牌的情况下把张磊的漏洞摊开。
  
  会后,唐婉晴在走廊里叫住了何成局。她靠在药品储藏间的门框上,手里没有端搪瓷杯,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和一张折成方块的处方单。
  
  “方晴和我说了医疗评估的事——是你提的。”
  
  “是她让你问的?”
  
  “不,是她主动告诉我的。”唐婉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她说‘何成局想了一个办法’。她没有说‘我命令他想的’,也没有说‘他擅自做决定’。她说的是‘何成局想了一个办法’。你听懂了吗?”
  
  何成局愣了一下。方晴在唐婉晴面前提到他的时候,没有说“我的后勤主管”,没有说“那个管仓库的”,而是叫了他的名字。全名。没有头衔,没有所属关系。在末日里,叫全名本身就是一种定位。他是何成局,不是谁的附属品。
  
  “你想说什么?”
  
  “方晴撑不了多久了。不是身体——是她自己不想撑了。她说‘我错了’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不再是这栋楼的负责人了。她现在还在,只是因为还没有人能接住。”唐婉晴看着他,“接下来会是谁?张磊?大刘?”
  
  何成局看着她的眼镜片。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遮住了她眼底的细节。
  
  “你。”他说。
  
  唐婉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把一张处方单折好放进何成局手里,上面写了几种消炎药的名字,最下方用更小的字写着一行备注——“以上药品请在确认下任靠山之后凭签字领取”。然后转身走进了储藏间。
  
  何成局低头看着那张处方单。唐婉晴的字迹很工整,和末日前医院里开处方的医生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会跟她。但他知道一件事——方晴快倒了。这是末日以来第三次内部纷争,但他心里的计数器从“末日期间,不知道我们还能活多久”。他不喜欢这个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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