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质询日 (第2/2页)
"我们现在有什么?"
艾登把清单翻到第二页:"孟买港有一批货。十二月从利物浦启运的,原定去澳大利亚。三十辆玛蒂尔达、三十六架喷火、还有配套弹药。船队此刻在孟买停靠补给,原计划明后两天重新启航。"
"现在几号?"
"十五号。就是今天。"
哈利法克斯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航程。孟买到新加坡,护航编队走马六甲海峡,大约十二到十四天。如果今天发出命令,船队明后天启航,月底前后能到。
"给孟买发报——船队改航新加坡,补给完后直接启航,不再等待其他指令。"
"澳大利亚那边呢?"
"我给柯廷发电报,亲自解释。不是通知,是商量。"哈利法克斯说,"告诉他情况紧急,这批货先用在柔佛海峡。英国不会让澳大利亚吃亏——后续补给他的装备已经在凑了,不会拖过三月。"
艾登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但没有抬头。"柯廷会怎么说?"
"他会先发火。他一定会发火。然后他会想明白——如果新加坡丢了,马六甲海峡开了,日本舰队南下就是时间问题。他的国家比这批坦克更危险。"
"如果他发完火还是不同意呢?"
"那他需要想清楚——"哈利法克斯停了一下,"澳大利亚的安全,从来不只是澳大利亚的事。守新加坡,也是在守澳大利亚。他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艾登没有再追问。他翻到第三页,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孟买那批货就近转拨,但打起仗来消耗太快,撑不了几周。本土必须再发一批——数量更大、尽量赶在三月前抵达。不然到了三月,同样的求援电报还得再发一遍。"
哈利法克斯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遍。坦克五十辆、喷火六十架、反坦克炮四十八门、弹药和备件若干——装船吨位比孟买那批翻了一倍多。他翻到运输周期那一栏,看到了预排的时间:"预计2月中装船完毕,3月中旬抵达。"
"这个时间来得及吗?"艾登问。
哈利法克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份清单,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第一批月底前后到,够蒙哥马利撑过二月。第二批三月中旬到,正好接上。如果日军在雨季结束后重新发起攻势,这批装备就是守住新加坡的底牌。
"来得及。但有两个前提。"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第一,本土的船期不能再拖。第二,这条航线不能断。"
"航线的事——海军部已经在准备了。护航编队加派驱逐舰,沿途安排潜艇警戒。另外,运输船不走马六甲正面,绕巽他海峡,从爪哇南面进印度洋。多走三天,但避开日军航空兵的搜索范围。"
哈利法克斯点了点头。"告诉海军部——这条线必须守住。多派护航舰,损失了再补。货不到新加坡,什么都是白说。"
艾登翻开下一份文件。"还有韦维尔那边。他答应从印度抽调两个旅增援新加坡,人员点齐了,但装船要十天。加上航程,最快也要二月中旬才能到。"
哈利法克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两个旅,什么底子?"
艾登翻了一页,扫了一眼。"印度本土新编旅。训练了四个月,打过几次治安巡逻,没跟日军交过手。装备上——轻武器够,反坦克炮缺编严重,几乎为零。"
哈利法克斯沉默了几秒。他想起第51章柔佛防线那个夜里,英印军在黑暗中被"板载"声浪冲垮的样子。一批同样的兵送去新加坡,蒙哥马利拿到手里,还是填坑的。
"留着吧。送去了也是送菜。让韦维尔留着守印度。万一缅甸那边出事,他手里至少还有六千人能填上去。"
艾登在"两个旅"那一栏划了一道横线。"那新加坡那边——"
"还有没有别的?"
艾登翻开第三页。"有一支完整的师——本土第6师。已经在印度整训完了,三个旅齐装满员,从敦刻尔克撤下来的老兵。原计划这个月底转往缅甸,跟第7师会合。"
"第7师现在什么情况?"
"已经在缅甸中路顶着了。加上英缅军配合守侧翼,地形熟,埃塞俄比亚分遣队在后方断补给线——目前防线还算稳。如果第6师不去了,韦维尔手里就只剩下那两个新编旅做后备。一旦缅甸出状况,填坑的兵不够硬。"
哈利法克斯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印度东海岸划过孟加拉湾,停在新加坡的位置上,又划回到缅甸。两边都要人,他手里只有这一万五千人。
"告诉韦维尔——第7师继续守。英缅军和埃塞俄比亚人配合着顶住。两个新编旅留给他当后备。第6师——转新加坡。"
他转过身。"一万五千个敦刻尔克下来的兵,到了新加坡就是战斗力。两个新编旅就没必要去送菜了,不划算。缅甸少一个师还有英缅军和埃塞俄比亚人顶着,一时半刻出不了事。新加坡目前太危险了。"
他停了一下。"仗打完,师还给他。"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地图。新加坡、缅甸、印度——三个点,一条绷紧的线。他把最硬的骨头敲下来给了新加坡,把最软的留在印度做后备。这笔账算得过来,但缅甸那边,他暂时管不了了。"
艾登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还有南非部队——船已经在海上了,预计二月上旬到。不用我们操心。"
哈利法克斯点了一下头,没有展开。
艾登合上笔记本,但没有起身。"还有一件事。"
"说。"
"蒙哥马利在电报末尾附了一句话——不是正式报告内容,是个人附注。"
哈利法克斯看着他,等下文。
"'英印军在东侧丘陵的事,是我的责任。'"
哈利法克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他怎么说的。"
"就这一句。没有解释,没有补充。"
哈利法克斯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马来亚地图。柔佛海峡两岸的防线已经标过了——南边是英军阵地,北边是日军阵地。断裂的堤道标注为红线。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英印军调上去的时候,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知道。"
"如果他有别的选择,他不会用那支部队。他手里没人了。"
艾登没有反驳。
哈利法克斯转过身来。"回电给他。货已经在转了,让他再撑三个星期。第二批也在准备了。还有——他附的那句话,我收到了。"
艾登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拿起了大衣。
走到门口时,艾登停了一下:"艾默里今天没有辞职。他还在内阁。"
"我知道。"
"下次质询,他会更狠。"
哈利法克斯没有回答。
艾登等了几秒,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哈利法克斯在桌后坐了下来。他没有翻开文件,没有拿起钢笔。他坐在那里,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伦敦的灯火。
他想起蒙哥马利那行字,想起柯廷接到电报后可能的反应,想起孟买港码头上那些即将被转运的坦克——它们本应驶向澳大利亚,此刻正在改换航向。船上的水手不知道航向变了,直到开航前才接到命令。他们会看向南方,印度洋的方向,那里有他们从未见过的海峡和岛屿。
第二批货已经在英国的仓库里等着了,工人们会把坦克和飞机吊进船舱。它们出发更晚,航程更长,走的是一条更隐蔽的航线。如果一切顺利,三月的某个早晨,它们会出现在新加坡的视野里。如果不够顺利——没人愿意想那个如果。
他翻开日程本,在1月15日这一页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批——孟买改航,月底到。第二批——本土发运,三月中到。"
他看了几秒,又补了一行:
"蒙哥马利:'是我的责任。'"
窗外的雨声没有停。他合上本子,靠进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睡着。那些数字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过——赞成票二百八十九,反对票二百四十五,领先四十四票。不多不少,刚好够他继续坐在唐宁街10号的书房里。但"继续坐"和"坐得稳"是两回事。他在马来亚的地图上看过了,蒙哥马利的电报他也读过了,新加坡的防线到底能撑多久,没有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如果新加坡守住了——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可能性——他会成为"那个守住帝国东方门户的人"。四十四票会变成一百票,一百票会变成两百票。艾默里会安静下来,布拉肯会把雪茄收进抽屉。丘吉尔会继续坐在后排,不说话,但也不再是威胁。
如果新加坡丢了——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如果丢了,他会成为"那个在远东退了一千里的人"。四十四票的差距在兵败的消息面前连一天都撑不住。下院的走廊会重新热闹起来,艾默里的质询会比这次更狠,布拉肯的信任动议会重新堆上议长的桌面。这一次,不会再有四十四票的余地。他铁定输。他只能回到约克郡,坐在庄园的书房里,每天看报纸上关于新加坡的后续报道——日军的旗帜在马六甲海峡升起来,帝国的防线退到印度洋,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
不能丢。
远处,议会大厦的灯火正在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