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质询日 (第1/2页)
1942年1月15日,伦敦,威斯敏斯特宫。
哈利法克斯走进议会大厦时,走廊里的气氛明显比平时紧张。议员们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有人在看报纸上的战报标题——柔佛防线失守、马来亚半岛基本沦陷、英军撤入新加坡。哥打巴鲁沦陷后,艾默里就开始在走廊里游说议员了。柔佛防线失守后,他更是如获至宝,日夜不停——昨天在俱乐部待到凌晨两点才走,跟布拉肯和几个人谈了很久。
首席党鞭马杰森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来,压低声音:"艾默里今天要发力了。布拉肯手里已经有了一份信任动议。"哈利法克斯没有停下脚步:"那就让他提。他在走廊里站了那么久,该让他上场了。"马杰森跟上来:"如果票数不好看呢?""好看不好看,不是他能决定的。"
哈利法克斯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议事厅。走廊里的谈话声还在继续,但议事厅的门已经关上了。
议事厅里比走廊更安静。议员们陆续落座,有人翻看文件,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后排靠近过道的位置上,丘吉尔已经坐下了。他没有翻看文件,也没有和邻座交谈,只是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议事厅前方。艾默里坐在前排,面前摊着几页纸,但没有翻动。布拉肯坐在丘吉尔附近,把雪茄放在桌上,没有点燃。哈利法克斯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马杰森在他身后不远处落座,目光扫过议事厅里各排座位的空隙。
议长敲了敲木槌,议事厅里的声音渐渐沉下去。质询开始。
艾默里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以内阁大臣的身份开口:"首相先生,柔佛防线失守、马来亚半岛基本沦陷、英军现已撤至新加坡的消息,想必在座的每一位都已知晓。我想问的是:英印部队在柔佛防线上的表现,是否说明我们在印度的征兵与训练政策需要重新评估?"
他停了一下:"柔佛防线失守前,我多次向内阁提交关于印度征兵和训练的政策建议,均未获正式回应。现在防线失守、部队后撤、马来亚半岛几乎全部沦陷——请问首相,如果当初我的建议被采纳,柔佛防线的战局是否会有所不同?帝国在远东的威望,是否就不至于像如今这般严重受损?"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艾默里说完后坐下。哈利法克斯站起来,走向发言席。
"艾默里先生的问题——'如果当初采纳了建议,柔佛防线是否能守住'——这是一个无法验证的假设,不应该成为议会决策的依据。但我愿意正面回答。"
"第一,征兵需要训练。艾默里先生要求的是大规模征兵,几百万印度人入伍。但如果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训练,没有足够的武器,在匆忙中送上战场,表现只会比柔佛防线的英印军更差。士兵不是穿上军装就能打仗的,这一点艾默里先生在印度事务部工作了多年,应该很清楚。"
"第二,财政。几百万印度士兵的军饷、装备、补给、运输——这些开支会拖垮帝国的财政。我们现在的财政很困难,靠着赤字支撑军备,如果还要去维持几百万未经训练的士兵,后果是什么?不是我们多出了几百万能打仗的人,是我们多出了几百万张需要喂饱的嘴,到时候国家的债务几辈子人都还不清。"
"第三,战后。如果靠着几百万印度士兵打赢了日本人——几百万把枪顶在那里,我们必然会失去印度。不是可能失去,是必然失去。军队会站在谁那边?国大党还是帝国?艾默里先生在印度事务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停顿了片刻:"艾默里先生的理由——征兵、训练,单独看来都很好,但每一条放在真实战场上都会出问题。我拒绝他的建议,不是因为我没有看到日本人的威胁,是因为我看到了更大的威胁。"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后排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那声音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后排座位上,丘吉尔没有抬头。他没有做任何事——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和旁边的人交换眼色。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压住桌角的镇纸。
哈利法克斯没有看艾默里,径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艾默里没有抬头,也没有站起来追问。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放下。布拉肯坐在后排,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他等的是质询后半程。
艾默里坐下后,后排的布拉肯站了起来。他没有拿文件,两只手搭在面前的桌沿上:"首相先生,艾默里先生已经问了政策问题。我想问的是更根本的问题——柔佛防线失守、马来亚半岛基本沦陷、数万部队损失、新加坡被围——这一切是否说明,你的战争策略已经失败了?"
他扫了一眼议事厅:"一个月前,你们告诉我这是'逐次抵抗',是为了争取时间。现在时间争取到了,阵地却丢了,损失反而越来越重。这不是战略,这是慢性溃败。每一次撤退你都告诉我们是为了更好的进攻,但进攻在哪里?帝国在远东的威望已经跌到了谷底,而坐在唐宁街的人还在算账。"
他停了一下:"英国需要的是一头老虎,而不是一只装模作样的狐狸。"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有人放下笔,有人靠在椅背上看着布拉肯。没有人打断他。后排的丘吉尔依然没有动作。
布拉肯放下手中的雪茄:"一个狐狸型的领袖会在敌人面前算计得失、犹豫不决、逐次退让,直到退无可退。而一个老虎型的领袖会在敌人面前站稳脚跟,告诉他——'到这里为止,不能再往前了。'首相先生,你不缺算计的能力,你缺的是站稳脚跟的勇气。议长先生,我请求下院对政府进行信任投票。"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声交谈。哈利法克斯站起来,走向发言席:"布拉肯先生用比喻,我用事实。马来亚的战局确实艰难,但我们还没有输。新加坡还在我们手里,舰队还在,部队还在。我的策略是争取时间——争取到雨季,争取到美军在太平洋站稳脚跟。布拉肯先生说的'老虎'是愿意在敌人面前死战不退的领袖,但'死战不退'在马来亚意味着把主力拼光、把新加坡也丢掉。那不是勇气,是鲁莽。如果布拉肯先生认为我应该把部队送进无法挽回的战场,那我们的分歧不是领袖风格,是对战争的基本判断。如果下院认为我的判断是错误的,信任投票是最好的方式。"
他坐下。布拉肯没有回应,也没有再站起来。议长确认动议有效,宣布进行分列表决。议事厅两侧的门同时打开,议员们起身走向各自的门。支持政府的人从右侧门进入投票厅,反对的人从左侧门进入。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持续了将近三分钟,然后两侧的门重新关上。
几分钟后,议长从计票员手中接过结果:"赞成票二百八十九,反对票二百四十五。政府赢得信任投票。"
议事厅里响起一阵稀疏的掌声。多数人没有鼓掌,只是坐在座位上,合上文件。后排的丘吉尔也是其中之一——他没有鼓掌,没有皱眉,也没有和旁边的人说话,只是像其他人一样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然后走向门口。没有人看到他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他走到门口时没有回头,步伐不快也不慢。
哈利法克斯走出议事厅时,走廊里人已经少了些。有人远远看到哈利法克斯便没有上前,有人低声交谈后分开。走廊两侧的灯照在石板地面上,水渍和脚印在光线下交错。马杰森快步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赞成票只领先了四十四票。多数人没有鼓掌。"
"我知道。"哈利法克斯继续往前走,"能留在唐宁街就行了。"
马杰森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首相,艾默里这次质询后依然没有辞职,他还是留在内阁里。他就是根搅屎棍——几次三番在议会里给你拆台。干脆向国王提出罢免他吧。"
哈利法克斯停下脚步:"第一,艾默里不是一个人。他是丘吉尔放在内阁里的一双眼睛。罢免他,等于向丘吉尔宣战——而我刚才只领先了四十多票,如果党团分裂,一定另有渔翁得利。"
"第二,他留在内阁里,我能看到他。他在开会时说什么、提交什么文件、在走廊里和谁交谈——至少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他走了,他在暗处,我在明处。"
"第三,罢免他,他会成为烈士。他会走出去告诉所有人:'我被罢免了,因为我说了真话。'到时候,支持他的人会比现在更多。我不需要给他这样的机会。"
他重新往前走:"让他留在内阁里。他翻不了天。如果哪天翻天了,那一定是因为仗打输了。"
马杰森快步跟上:"明白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哈利法克斯继续往前走。他走出议会大厦时,外面下着小雨。他没有撑伞,直接走向等候的轿车。车门在身后关上。
哈利法克斯回到唐宁街10号时,雨还在下。他在书房门口脱了大衣,推门进去,发现艾登已经在了。
艾登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几份电报和一张运输清单,茶杯搁在手边,没有喝过。他平时不这样。如果他在等人的时候连茶都不碰,说明他坐下来之后就没松过劲。
"有事?"哈利法克斯把大衣搭在椅背上。
"蒙哥马利发来的。"艾登没有寒暄,把电报推过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第四封了。措辞一次比一次急。"
哈利法克斯接过来,站着看完。
电报不长。蒙哥马利写得克制——"弹药储备不足基数百分之四十""玛蒂尔达可用数量降至三十辆以下""空中支援聊胜于无"——但收尾那句不再是"请求指示",而是"请尽快答复,时间在以小时计。"
哈利法克斯把电报放回桌上。"他要什么?"
"什么都要。弹药、坦克、飞机、人。"艾登翻开随附的清单,手指点着上面的条目,"但最急的是两样:反坦克炮和喷火。海峡北岸的机枪巢对付不了九五式。没有反坦克炮,日军一登陆就是屠杀。没有制空权,他们连准备登陆都没人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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