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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发带

  第48章 发带 (第2/2页)
  
  她又看了一眼肖琪——他的衣领下多了一根丝绳,淡青色的,从领口微微露出来,贴着锁骨。
  
  她没有问。
  
  她已经习惯了不问。肖琪身边的事,他不说,她就不问。这是她三年前就给自己定的规矩——不是卑微,是分寸。她是来照顾他的,不是来盘问他的。
  
  “灯油放这儿了。“她说,声音很轻。
  
  “嗯。“
  
  “水是热的。“
  
  “嗯。“
  
  她转身要走。
  
  “柳月。“
  
  她停住了。
  
  ---
  
  肖琪看着她站在帐帘边的背影——她的头发也是散的,不,不是散的,是用一根旧布条扎在脑后的,布条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原来是深色的,现在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了。她扎头发的样子和肖琪差不多,都是那种很随意的、不太在意的扎法——不是不在乎,是没人在意她在不在乎。
  
  他看着那根旧布条,忽然想起了什么——柳月来军营的第一天,她的头发就是用布条扎的。那时候布条还是深色的,暗红,洗了很多次之后变成了现在这种说不上来的灰白。三年了,她一直用那根布条,从来没换过。
  
  他拿起案几上那根淡青色的发带,在手里握了握。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柳月转过身来,看见他手里拿着那根发带,愣了一下。
  
  “这个给你。“他说。
  
  柳月愣住了。
  
  她看着那根发带——淡青色的,丝的,比她头上那根洗得发白的布条好太多了。不是好一点,是好太多。那根发带的颜色像山间的晨雾,织法很密,质感很细,一看就是好东西,不是军营里能弄到的。
  
  “给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不相信。
  
  “她送的,你留着。“
  
  柳月接过发带。
  
  她的手指碰到发带的那一刻,指尖微微一颤——丝的,粗丝,有一种涩涩的质感,和她平时用的布条完全不一样。布条是软的,时间长了就会松,松了就要再扎一遍;丝带是涩的,涩就能抓住头发,扎一次就够了。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淡青色,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肖大哥……这是远方寄来的吧?“
  
  “嗯。“
  
  “你不用吗?“
  
  “我不用。你留着。“
  
  柳月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把发带攥紧了一点,攥在掌心里,丝带被掌心的温度捂着,暖了。
  
  她知道这根发带是谁寄来的——肖琪衣领下那截丝绳,和这根发带是同一个颜色、同一种质地。寄东西的人,是那个很远很远的人。
  
  那个人给肖琪寄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挂在胸口的,贴着心口的玉牌;一样是系在头上的,束着头发的发带。
  
  但肖琪把发带给了她。
  
  给了她。
  
  柳月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根淡青色发带,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谢谢——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很紧,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和肖琪昨天看玉牌时一样的感觉——上不去,下不来,就堵在那儿。
  
  “好。“她说,只有一个字。
  
  然后她抬头,看了肖琪一眼。
  
  肖琪已经转过身去,走回了案几后面,坐下来,拿起军报继续批。
  
  柳月站在帐帘边,又低头看了一眼发带,然后把它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内衣,贴着胸口,和肖琪那枚玉牌放的位置差不多。
  
  她走出帐去。
  
  ---
  
  帐外的风还在吹,雪地上有巡逻兵留下的脚印,一排一排的,很整齐。
  
  柳月走了几步,停下来,从怀里把发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淡青色,粗丝,两端尖尖的像燕子的尾羽。
  
  她把它重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贴着心跳的位置。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的营帐,掀开帐帘进去,把帐帘放下。
  
  帐里没有人。
  
  她坐在自己的床榻边上,把发带从怀里拿出来,展开,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丝带很长,展开之后比她想象的还要长,她的手臂完全伸直了,发带的一头还在往下垂。
  
  她把发带举到眼前,对着帐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看——那层淡青色在光里变得很浅,浅到几乎是透明的,像一层薄雾,隔着它看什么都是模糊的、柔软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肖琪说“她送的,你留着“,不是“她送你的“。
  
  “她送的“,是那个人寄来的;“你留着“,是肖琪让她收下的。
  
  这里面的区别,她听出来了。
  
  这根发带不是给她的——是给肖琪的。肖琪不用,才给了她。
  
  但她还是收下了。
  
  不是因为这是一根好发带,不是因为它的颜色好看、质地好、比她那根旧布条好太多了。而是因为——肖琪把它给了她。
  
  肖琪把远方那个人寄来的东西,给了她。
  
  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也许什么都不意味。肖琪就是这样的人——他不需要的东西,会顺手给需要的人,不是因为那个人特别,只是因为刚好在那儿。
  
  她刚好在那儿。
  
  柳月把发带叠好,放在枕边,没有用。
  
  她没有马上用它来替换头上那根旧布条。不是不想用——是觉得用得太快了,太容易了,好像一用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东西,和头上那根旧布条一样普通。
  
  她想让这根发带多留一会儿“他给的“的身份——和肖琪昨晚想让那两件礼物多留一会儿“信物“的身份一样。
  
  都是不想让珍贵的东西太快变成日常。
  
  她又想起了金倩前些日子问她的话:“你还好吗?“她当时笑了笑,没有回答。现在她想,如果金倩再问一次,她大概还是会笑,但笑里会多一层东西——不是开心,是安心。他给了她一样东西,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一根发带,但那是他给的,这就够了。
  
  ---
  
  那天晚上,柳月坐在自己的营帐里,没有点灯。
  
  帐外的月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榻上,落在枕边那根叠好的发带上。淡青色在月光里变得更淡了,几乎看不见颜色,只有一丝丝的亮,像是夜雾里的一道光。
  
  她把发带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丝带是凉的——帐里没有火,夜里冷,所有的东西都是凉的。但她的手心是热的,握了一会儿,丝带就暖了。
  
  她想起肖琪说“这个给你“时的表情——很平,和平时一样,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的眼神不是随意的。她看了他三年,知道他什么时候是随意的,什么时候不是。
  
  他把发带递给她的时候,不是随意的。
  
  他想了一想——不是想很久的那种想,是一瞬间的那种想,像是在两个念头之间做了一个选择,然后把手伸出去,把发带递过来。
  
  “她送的,你留着。“
  
  这句话是提前想好的,还是临时说的?
  
  她不知道。
  
  她把发带贴在脸上,丝面凉凉的,有一点涩,贴着皮肤的感觉和布条不一样——布条是软的、滑的,没有存在感;丝带是涩的、有质感的,贴在脸上能感觉到它的每一条纹路。
  
  她没有哭。
  
  她很少哭。在军营里待了这么多年,她学会了不哭——不是因为哭不好,是因为哭了也没用,不如省点力气做事。
  
  但今天她的眼眶热了两次。一次是在肖琪帐里接过发带的时候,一次是现在。
  
  她把发带从脸上拿下来,重新叠好,放回枕边。
  
  然后她躺下来,侧着身,面朝着枕边那根发带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发带在枕边,安静地躺着,颜色已经融进了夜色里,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在。
  
  一整夜,她都没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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