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疑云 (第1/2页)
那天以后,雪又下了一场。
不大,只是薄薄一层,盖在营帐顶上、兵器架上、巡逻兵的肩上,像一层白纱,什么都不遮,只是让所有东西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肖琪是在第三天注意到的。
林灵送粥来的时候,把碗放在案几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来陪他喝。她站在案几旁边,看着窗外——帐帘没有掀开,只有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怎么了?“肖琪问。
“没什么。“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轻,但尾音沉了一点,像是说完之后又咽回了什么。
肖琪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林灵这两天确实不太一样。她还是每天送粥,还是帮他整理军报,还是在他批到深夜的时候端一碗热汤过来。但有些东西变了,就像雪落在旧路上,路还是那条路,但走上去的感觉不一样了。
她的话少了。以前她会在他喝粥的时候说些零碎的事——灶房的柴火湿了,煮饭多了一刻钟;巡夜的新兵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柳月摘了一捧野梅花放在伤兵帐窗台上。现在不怎么说了,端碗进来,放下,等他喝完,收碗,走。
还有一件事——她时常独自外出。
不是那种去灶房或者去金倩那儿的外出,而是往营地边缘走,走到最外面的一排帐篷附近,在那里站一会儿,然后又走回来。肖琪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她站在营地西南角的一棵枯树旁边,看着南边的方向——南边是楚河,河对面是楚营。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巡逻的士兵从她身边走过两趟都没注意到。
肖琪当时站在中军帐门口,隔着大半个营地看她。她的背影很瘦,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衣,风把衣角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缕落在脸侧,她没有拨开。
她以前不会这样。林灵是一个很整洁的人,头发散了会顺手别到耳后,衣角卷起来会轻轻拉平,碗放在案几上会摆正。这些小动作很小,但肖琪注意到了,因为他看什么都细。
现在她连头发散了都不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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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又出去了。
这一次肖琪没有远远地看,他批完手里的军报,站起来,走到帐外,看见林灵从营地边缘走回来。她走得不快,也不慢,但步子有点飘,像是在想事情想得出神了,脚只是惯性在走。
她走到离肖琪还有十步远的地方,才看见他。
“肖大哥。“她停下来,叫他。
“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
“那边?“肖琪往她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西南角,枯树的方向。
林灵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就是随便走走。营帐里闷。“
她的笑和以前一样,弯弯的眉眼,嘴角微微上翘。但肖琪看得出,那个笑只到了嘴角,没有到眼睛——她的眼睛是平的,没有光,像冬天清晨河面上的那层薄冰,看起来是亮的,但底下是冷的。
他没有追问。
“嗯。“他说,“外面冷,早些回来。“
“好。“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回了营帐。肖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抬头看了一眼西南方向——枯树还在,枝杈间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就晃。
他没有再想这件事。
不是不想,是他觉得有些事,等她自己说比他问出来好。
他转身回帐,继续批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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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锦英是当天傍晚来的。
他进来送军报的时候,肖琪正在看地图,地图上用朱笔画了好几个圈,是G3区和E6区的布防标注。池锦英把军报放在案几边上,退后一步,没有马上走。
肖琪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池锦英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将军,有一件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池锦英看了一眼帐帘——帐帘是放下来的,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林姑娘最近行为有些异常。“
肖琪的手停了。
“怎么异常?“
“她最近几日,每日午后都会去营地西南角,在枯树旁边站一阵子,短则一刻钟,长则半个时辰。属下让巡夜的留意了一下,她已经连续五天了。“
肖琪没有说话。
“还有,“池锦英继续说,“今天上午,有个老妇人从南边过来送补好的衣裳——这是两边默许的事,老弱妇孺走动不拦。老妇人走的时候,属下的人看见林姑娘和她说了一会儿话。不长,大约就是几句话的功夫,但林姑娘接过一样东西,揣进了袖子里。“
肖琪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东西?“
“看不清。像是信,也像是帕子。不大,她藏在袖子里就走了。“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灯焰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池锦英看着肖琪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波动。但他认识肖琪太久了,知道肖琪越平静,心里越不平静。
“要不要查一查?“池锦英问。
肖琪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查。“
“将军——“
“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池锦英张了张嘴,但看见肖琪的眼神,又闭上了。那个眼神不是拒绝,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很深的信任——他相信林灵,不是“她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那种信任,而是“她如果做了,一定有她的理由,等她告诉我“的信任。
池锦英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出帐,走到帐帘边,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将军,属下说一句越界的话——信任是好事,但战场上,信任和疏忽之间只差一步。“
肖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知道。“
池锦英走了。
帐里又安静下来。肖琪坐在案几后面,看着地图上那几个朱笔圈,但心思不在地图上。
林灵接了一样东西。袖子里藏着的。可能是信。
他从谁手里接的?那个老妇人——缝补军服的,六十多岁,白发。这种人是两边都默许的,来去不拦,走的也是最安全的路。
谁会通过这样一个人送信?
答案只有一个:楚营。
肖琪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慌张。他只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玉牌贴着的地方——微微沉了一下,像是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不是玉牌变重了,是心里多了一块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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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灵来送夜宵。
她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案几上,坐在对面。肖琪端起来喝了一口——银耳红枣汤,甜的,热乎。
“今天这汤不错。“他说。
“嗯。“林灵应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搁在案几边上,指尖微微蜷着,不像平时那样自然地放在膝上。袖口很宽,遮住了手腕,但肖琪注意到,她的右手袖口里有一小块不一样的颜色——不是棉布的颜色,是纸的白色,很浅,但灯下看得见。
她把那封信藏在了袖子里。
肖琪没有看第二眼。他继续喝汤,喝完把碗放下。
“林灵。“
“嗯?“
“最近……有什么事吗?“
林灵的手指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没有。“她说,抬头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肖琪说,“就是觉得你最近话少了。“
林灵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只到嘴角的笑:“大概是天冷了,懒得说话。“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帐外的风把帐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呼吸。
林灵站起来,收碗。走到帐帘边,她停了一下,背对着肖琪,像是要说什么,但没有说。
“肖大哥。“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那种不可信的人?“
肖琪愣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任何来由。他们之间从没谈论过“信不信“的问题——肖琪把她留在身边,就是信了。信任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问题,是一个事实。
“不会。“他说,很平,很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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