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二人转 (第2/2页)
清扬被吓了一跳,眼见一个黑影冲过来,自己手里的剪刀就被夺走了,定眼一瞧,是庞爷家的儿子,在席上见过一面,憨厚但是坚韧的眼神给清扬留下很深的印象。清扬忙擦擦眼泪,装笑说:“庞大哥你来啦?我这正发呆不知道咋把手绢裁剪一下呢,你咋抢我剪子呢?”
东子知道她有心隐瞒,却直接就挑明了说:“妹子你不用瞒着哥了,我爹都跟我说了你的事了,都不怨你。你何必想不开。你别愁,你不嫌弃哥是个 田里刨活的,哥就娶了你。那孩子生下来跟我姓。咋样?”
清扬万万没想到他冲进来会说这么一番话,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只呆愣愣的盯着庞东的眼睛。两个青年就这么对望了许久。庞东看着清扬梨花带雨的脸庞,顿时觉得自己刚才的决定不是冲动,而是值得。清扬仔细的想从庞东眼中找出轻佻和戏弄,却只看到了认真和坚定。终于,清扬朝着庞东跪了下去,哭道:“大哥,你要能成全我的名声,我在你家做牛做马的报答你。我不敢要明媒正娶,当小儿我也愿意,我想死,但是我还有爹和妹子,我死了他们不知道要怎样后悔冲动生事。你们一家都是好人,救我也算救我全家了。”说罢痛哭不已。
两个人牵手来到庞爷和刘班主面前时,刘班主呆愣的不知道说什么。半晌缓过神来,猛的跪下就给庞爷磕头。庞爷是扶都扶不起来。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为了让清扬早些安心,庞爷就定了下月的好日子给庞东和清扬办喜事。
屯子里立即知道庞爷家要娶媳妇了,娶得还是长得天仙儿一样的清扬。不知底细的屯子人纷纷羡慕庞东有艳福,青杨的事情被庞爷掩饰的滴水不漏。刘班主的班子里当然更没有人说出来。
庞爷没有慢待清扬,大婚之礼依旧按照明媒正娶,附近村屯的老少爷们都来贺喜,屯子里一片喜气洋洋。刘班主更是喜不自胜,吩咐戏班子连唱七天,正正的将这个年过的喜庆吉祥。庞爷一直留戏班子一起过了年,才依依不舍的将刘班主放走。
按说事情到这里,圆满结束就是团圆结局,但事情往往事与愿违。
清扬婚后勤谨孝顺,事事不落的伺候公婆,温柔体贴的对待夫婿,家里都觉得这个媳妇儿没白娶。庞爷口风如此的禁,家里除了庞爷父母和庞东子,竟然连庞家其他儿子都不知道清扬的事情。清扬也自觉上苍有德,肯怜恤她苦命,嫁进这样厚道的人家,不论家里上下,还是邻里之间,都相处融洽得体。
七个多月后,清扬孩子早产,一个男孩。庞爷给取名庞续东,摆明了是承认自己家儿子的骨肉。屯里只知道清扬早产,皆说这是清扬身体太瘦弱,并没人往其他方面想。清扬自己也从阴影中走出,准备平平安安的过新生活了。
儿子四个月大的时候,庞爷家忽然来了几个不速之客。进来就指明找清扬,并且宣称要带走清扬的孩子。家里一阵慌乱,皆不知怎么回事。庞爷心里虽然有些明了这些人的来头,却还是想不明白这些人怎么会找到这里。
原来清扬出嫁,她的一个师兄却心有不满。本来这师兄中意清扬,本想着赚足了钱就和师傅提亲,谁知道清扬出事了。这下想娶,心里犯膈应,但是清扬嫁了别人,他又不甘心。于是在回乡的途中,找了一个酒店喝酒。好死不死的喝多了就把这事给说秃了嘴。酒店的活计正是地主家邻居,回去就把清扬有孕且嫁入庞家的事情告诉的地主了。
原本地主对清扬不过就是玩玩,现听说有孕,立马来了精神。要不说作恶的人要由断子绝孙的报应,这地主家财万贯,膝下却无子。四个老婆一个接一个的生,生一个死一个。听说清扬有了自己的种,马上派人过来抢人。于是庞家上下,连带屯里上下全知道了。清扬好不容易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心,立马又跌入十八层地狱。
外面的人来势汹汹,且有当地警察厅的人跟着,带着武器。庞爷不能硬拦。跟这伙畜生又讲不起道理,眼看着就要变成屯里的大火拼。清扬忽然从里屋抱着孩子走出来,就静静的盯着来人的眼睛,冷冷地说:你们是要孩子呢?还是要我一起带走?
来人嚣张,指着清扬说:“我们老板说,孩子女人都带走。你回去就享福了。还挺有命的,直接生了个小公子。大太太连房间都给收拾出来了,回去就是姨太太。好好跟我们回去吧,张家慢待不了你。
清扬点头,然后说:“好哇,你们等着,我就回去就是了。”说罢,先是对着庞爷跪了下去,狠狠的磕了3个响头,然后说:“公公,你善良仁厚,让我重生,只可惜我命薄不能再伺候家人。我永世铭记你的好。”又转身跪着对东子说:“东子,我啥也不跟你说了,你待我的好我生死不忘。以后你必定子孙昌盛,洪福双至。万事无忧。”说罢起身,忽然猛的将孩子使劲贯在了地上,抽手就给自己脖子一剪刀。血跟泉水一样喷出来,所有的人都吓傻了。不知道该救哪一个。等大伙反应过来,清扬已经倒地不起。
那边庞家大嫂将孩子抱起来,还有气,却已经摔的头破血流,连哭都不会哭了。来人立马惊慌的到处找大夫,又抵不住被怒火杀红眼的庞东子的拳头,一时间乌烟瘴气狼哭鬼号。
晚上,快马加鞭从哈尔滨请来的大夫过来了,看看清扬就摇头,转身就医治孩子去了。半晌摇头叹气道:“孩子脑袋已经摔残了,怕是醒过来也是个傻子了。造孽啊。”
东子听到这,愣愣的瘫在椅子上。庞爷忍住眼泪主持大局,让屯里人赶紧去找刘班主家中报信,然后怒火中烧的狠狠走向来人。
几个狗腿子见到屯里人拿枪执棒的架势,再加上自己明抢豪夺在先,早就没了底气,手枪不等抢就早早交出。来人的头儿也没了刚才的气焰,只低声下气的求庞爷放他们一马:“老爷子,你看我们都是跑腿的,张家在四平呼风唤雨,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得干。这缺德事我们推了又推还是强迫着过来。只是没想到你家夫人刚烈至此。老爷子,咱有话好说,你放我们回去,要多少赔偿我去跟张家要。”
庞爷一个嘴巴就扇了过去,直打得那人退后几步嘴角流血。然后庞爷说:“你们留在这,一会儿我亲家就到了。这是他亲闺女,被张老狗糟蹋了不算,你们最终还逼死他。到底怎么处理我听他说。他说要你们陪葬,我豁出去庞家十六口人命和你们拼。他要放过你们,我也无话,但是你们记着,这条人命挂在你们每个人身上。活人不找你们,死人也不会放过你。”这番话字字有声句句带血,直把这些腿子们吓得冷汗直流。
关押了这些人一晚上,第二天中午,闻讯而来的刘班主和清柳到了李家屯。看到了惨死的清扬和庞爷愧疚的眼神,刘班主却反常的冷静。他只是默默的再将清扬脸上的白布盖上,然后让众人出去,忍着泪对庞爷说:“亲家,我老刘不会说话,你救了丫头一命,但她还是逃不出这命里天劫。还带累你们全家声名受损。我老刘要钱没钱,不知道咋报答你们恩德。现在就清柳一个人跟我过,我想把清柳留在你家给东子做续,代她姐姐偿还你家恩德。也希望你好好帮我照顾清柳。你家仁义慈善,日后必定子孙绵长。”
庞爷怎会听不出他这话就是交代后事的意思。但此时同是怒火攻心,庞爷要不是自己有一大家子早就找到四平拼命去了。再说亲家把清柳委托自己照顾,那就是信任自己能给他家留个血脉。当下郑重点头说:“亲家,你放心,我不能慢待二姑娘。她在我家住着就跟我亲闺女一样。她要是喜欢东子,就是我家媳妇,不喜欢我家东子,我就给准备嫁妆按亲闺女给她找好人家。只是亲家,做事要先想好了,可不能莽莽撞撞的。我庞家虽然拖家带口,也不是怕死的人。你要单枪匹马的出头,我可不干。”
刘班主摇头道:“这世道,已经乱了。我不傻,自己去跟人家比硬。前一阵子二龙山响马胡爷曾经让我们去唱戏,那是个好出路。我只是碍着还有清柳,不能上山。现在青柳在你家有靠,我还有啥放不下的么?等我上山有了能力以后,带人踏平他刘家沟。这事儿不能拖累你。你当没听到过。以后我也不能老来了。当个胡子亲家,你也不好过。帮我把姑娘好好葬了吧。她地下有灵,必定保佑你庞爷全家福寿双全。”
庞爷并不继续劝阻,只是听了刘班主的意见将来人全部放走。那些人并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容易的被放,走的时候一人到庞爷和刘班主面前一鞠躬,然后又一起到清扬棺材前磕头。怎么说呢,人都是有人性的,做了缺德事自己还是愧疚。走之前,来人的头还特意跑到庞爷面前说:“老爷子,您大人大量的放了我们,我们记得你的仁义。以后这些烂事我们肯定不干的了。只是你家小公子已经残疾,这可怎么办呢?”
庞爷看了看他,见他的确诚心诚意的问,才说:“这孩子你们抱回去,刘家也不会好好养着了,我就养着他,直到他老死。你们回去给刘家带个口信,就说母子俱死吧。省的以后麻烦。”
那人连连答应,说保证以后刘家不会过来找麻烦,才带着一行人在众人鄙视的目光下溜溜的走了。
清扬的葬礼当天下起了细雨。屯子里家家户户都开门,目送这位生命坎坷的人走完最后一程。她妹妹在走出村口时,忽然一调嗓子:一轮明月啊~~,大西厢的声调委婉哀长的袅袅飘在李家屯的上方,也带走了清扬一生的折磨。
两年后,清柳嫁给了东子。大家将对清扬的祝福也加在了清柳身上,于是得到了双份的祝福。这也是我下一个故事,双子传奇的开端。
不过清扬的故事并没有结束。她死前说:“庞家必定万事无忧。”这话,她做到了。
清扬过世后,世道越来越乱。日军侵占东北,即使在农村,也人人自危。尤其是驻扎的日军,头几年还有约束,不会乱到屯子里祸害村民。后来战事越来越激烈,这些兵就不忌讳军纪和处罚,想办法发泄战争带来的压力。到处烧杀抢掠。当时村里要有巡逻的,只要远远的瞧着日本人过来,立马发信号:鬼子来了!大家就都携家带口的上山躲鬼子。这一年,庞爷家出事了。
来屯子里的是一队散兵游勇。进村前并没有列队,但万幸的是村里的妇女大多跑掉了。庞爷正和傻孙子续东在地里干活,没听到报警,等回家一看,家里已经坐着七八个鬼子了。家里其他人得到报警已经不在,这让庞爷松了一口气,自己这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这傻孙子,十几岁了还是不懂人事,就会说些:吃,饿,拉,尿等简单的话,能跟自己一起走也算少了个活着的累赘。想到这,庞爷一点都不慌张的进屋,照常舀水做饭,当压根没瞅见这些日本人。
日本人在中国待得够久的,有几个已经能说生硬的中国话了。于是一个高个儿说:老头,我们的路过,你的做饭吃。我们明天走。女人的找几个。
村里人年轻的基本都跑光了,只剩下老弱病残哪里去找女人?庞爷不说话,也没顶嘴。只是自顾自的做饭。鬼子都饿了,饭做好把庞爷一推一帮人就上来抢食。吃饱喝足就又逼着庞爷去找女人。你知道鬼子是没人性的。没有女人他们的发泄方式就更残忍。他们把庞爷绑在障子上用皮带抽。庞爷越是咬牙不做声,他们就越是兴奋的哇哇叫。正当庞爷要忍不住晕过去时,忽然自家家屋里传出一声女人的戏文。
“一轮明月啊~~,照西厢”,这大西厢的头一句,高亢婉转的嗓音唱出来,顿时吸引了鬼子的主意。
女人的有!过去看看。鬼子们兴奋了。进屋将里面唱戏的人抓了出来。庞爷定睛一瞧,竟然是自己的傻孙子续东。不知怎的,竟然将自己老姨以前的戏服给穿上了。他脑袋摔坏了,这些年不能干农活,也体弱。长的白白净净瘦瘦弱弱的,穿上戏服一扮上,还真有几分女人的摸样。
鬼子拉他出来,他并不害怕。站在院子中间,一扭身一甩手,接着唱戏。那高亢清亮的嗓音,分明就是过世的清扬!鬼子们都听呆了,顾不得继续打庞爷,一个个摆着脑袋打拍子。就这样,续东腰肢扭动脚下生花,边唱边跳的唱了一个晚上没停下来。鬼子在院子里生了火堆,在火光的映照下,庞爷似乎看到了清扬又回来了。他知道,清扬是怕自己受苦,附身在儿子身上给他报恩来了!
一个晚上过去,鬼子们也听腻了。临走没杀庞爷,却将已经累背过去的续东给背走了。庞爷因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直到返回村里的东子将他救下来。才将这段经历说给大家。
大家纷纷感叹是清扬不忘旧恩。只是续东被掳走,凶多吉少。
庞爷摇头道:“清扬恨这个孩子,这孩子是她耻辱的证明。她当时就要摔死他,却因母性没有下死手。现下她想通过鬼子把这孩子给了结了。这孩子在世也是受罪啊。只是我欠他一条人命,却不知道怎样偿还了。”
庞爷从此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没过几年就去世了。去世前,他非要儿媳妇清柳给他唱大西厢。清柳多年不唱戏,却因为公公临死前的要求,含泪亮嗓。最终庞爷在大西厢的曲声中带笑而亡。
这么多年,二姨提起这事儿时总说,她听不好大西厢,每次听总是心酸想哭。那个时代的善良女子不得善终的太多,而流传下来的,只是她们的故事。二姨不知道那美丽善良的清扬是否已经无牵无挂转世投胎,希望她和一众那个时代往生的东北善良的人一样,能够在死后找到自己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