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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二人转

  第九节 二人转 (第1/2页)
  
二人转
  
  东北老话,宁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说的就是二人转在东北人心里的地位,绝对跟京剧在老北京人眼里的价值是一样的。那时候农民没电视没电脑,娱乐节目只有过年的大秧歌和这一年才过来一两次的二人转戏班子。只要戏班子一来,用二姨的话说:那叫一个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百花齐放。(请大家自动忽略脑袋里的宋丹丹)。现在大家知道二人转,大多是通过赵本山的赵家班吧,这也是好事,将二人转这种东北传统曲目推广到全国各地,让人熟知。不过现在这种通过舞台的表演,虽然说也叫二人转,却失去了它的原汁原味。如果大家真的在农村看过这种走家串户的班子戏,那就会真的体会到为啥东北人这么热爱这种形式的艺术。不单单是唱的曲目腔调,它本身就是农村戏的形式,也必然在农村的土壤中才能开出最灿烂的花儿。你看二人转,除了演员,你还要感受它唱的时候的氛围。农村的戏台子,农村人团团围坐看戏起哄的氛围,农村人待人的热情开朗,被地下观众的热情激发出的临时的窜词儿和逗哏,和二人转本身都深深的融合在一起。那才是名正言顺的土戏。
  
  的确,当时的戏班子是走村串县流动演出的,有名角的戏班子更是跨省行艺。李家屯并不是大村子,屯子里也没有特别有钱的地主,所以平时也没有什么出名的大戏班子过来。偶尔会有串屯子演戏的班子路过屯子,借宿时庞爷就会好吃好喝招待,然后赔笑跟班主说让给村民演两天热闹热闹。一般戏班子就算串屯子也是有下定金让按期去演的,这种捉急差很少答应。只有少数最近闲着的,一看招待的不错,又有钱赚就答应了。然后庞爷就挨家挨户的报信,哎哎哎,蹦蹦班子过来了,大家准备凑份子啊。你就看吧,第二天一早,屯子里打场的空地就会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就算帮着戏班子搭台子也愿意在这凑活着看热闹。每家省吃俭用的娘们这时候也都大方起来,说出看戏的分子,谁家也不会推辞。还有上赶着拿着米菜去庞爷家里帮忙给戏班子做饭的。都是为了跟戏班子的角们说几句话,让她们教两出戏,那自己可就在屯子里有了说话的本钱了。
  
  一般戏班子串屯子都是秋收过后,农民收拾好自己的粮食,手里有了余钱准备好好过年了。这时候最有心情听戏看戏了。辛辛苦苦一年,不就是图个过年乐呵么。这年冬天,庞爷又截住一伙串屯子的戏班子。班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领着自己的两个姑娘,一个叫清扬,一个叫清柳,都长的十分清秀好看。还有三个男徒弟。另外班子里吹拉弹弦的还有三四个人。几个人一堆行头一架马车的就过来了。见是戏班子到了,庞爷赶紧招待进自己家里住下,并让儿子准备好饭菜喝酒。跟东北人拉关系,酒是必要的工具,爷们们说话没有酒,那话就唠得不近。果然,一顿酒下来,班主竟然拍着庞爷的肩膀非要跟庞爷钆亲家。说是看上了庞爷的儿子礼貌厚道,要把自己的姑娘清扬嫁给他。还拍着胸脯说一定给亲家家演满七天。这亲家庞爷可不敢钆,虽说大家喜欢二人转,也疯迷名角,但是在长期的封建礼教熏染下,庞爷还是认为戏子是下九流。尤其这唱蹦蹦的女的,多少都是被地主高官玩弄腻歪的。自己的儿子怎么能找个这样的媳妇儿呢?(说也可怜,当时这些唱戏的女子,若不是因为情势所逼,谁能够抛头露面的去唱戏呢?大多都是因为家里穷,活不下去,或被卖从了这行的。但她们将欢乐带给大家后,却多半没有太好的归宿,最终大多跟了自己的搭档了度余生。)庞爷稍微一顿,但马上堆笑说:“刘班主你对我小儿子青眼有加,我自然喜不自胜,何况令爱还多才多艺美貌如花,可惜我儿子从小定的娃娃亲,媳妇明年就过门了。要么这样,我认青杨这孩子当我干闺女,负责帮她找个好婆家咋样?”
  
  “好!老哥就把这事拜托给你了。我们戏班子常年东走西串的,这丫头就跟着我颠沛流离,一天安生日子没过着,,这不,年纪也到了,我想给她找个本分人家嫁了,也省了我一桩心事。只是我也不认识几个体面人,这亲事难找。今天遇到庞爷敞亮人,我就放心你的眼光。你在你们屯子给我姑娘找个能吃饱的人家就行,咱长相岁数都不挑,人实在对我姑娘好,我就把半分家当给我姑娘当嫁妆,你看咋样? ”
  
  庞爷本来说这话就是客气客气,谁知道刘班主当了真,还真让他帮着踅摸婆家了。庞爷斜眼看看清扬姑娘,长的标标致致的瓜子脸,秀气的鼻子水灵灵的眼,油光水滑的辫子甩在脑后,素手削肩,腰肢不赢一握。虽然脸上总是有种淡淡的忧郁,可就是这样的气质才吸引人。这样的姑娘在屯子里可是找不出来的。长期干农活被风吹日晒弄出的两驼高原红在这姑娘面前一比,就是个土啊。再说这姑娘走南闯北的,也知道风土人情,懂得利益进退,这些方面都是优势,怎么会找不到合适的人家?要到自己的屯子里来?再不济还有三个男徒弟在那等着不是?庞爷有点怀疑这刘班主是不是说场面话呢,就又用言语探问了几次,这版主却是真心实意的想将姑娘嫁出去,听那意思好像急的明天就定亲才好。庞爷知道这事必有隐情,却也不再细问,只是暗暗关注起这个戏班子来。
  
  戏班子来的第二天,庞爷就吩咐各家可以准备份子了,然后让众人将场院戏台子搭好,他自己却坐炕头从窗户往外看戏班子里人练活。清扬清柳和几个师兄弟正在自家当院里抻胳膊腿吊嗓子呢。
  
  你别说,这清扬不但长相好,扮相好,唱功也不赖,一亮嗓子庞爷就心里有底。起码唱了七八年才有这水平。再看看扇花和绢花舞的也虎虎生风,端的就是一个好角儿啊,这么好的丫头再唱唱没准就红了呢,咋这么急着嫁人呢?庞爷皱皱眉。
  
  第二天,好戏开锣,只见场院乌压压的人都坐满了,男人们专门拣头里坐着,有的还揣个酒葫芦。半大小子们则到处串来传去的胡闹。大姑娘小媳妇都跟着过来看戏,兜里揣着瓜子花生,凑坐一堆儿嘻嘻哈哈。压根不顾冬天的寒冷。
  
  蹦蹦么,主打是二人转,就是台上两个人凭着自己的本事将一出戏给唱活了。也有单活和群活的。但会看的人,就会指明看二人的。行话叫:秧歌打底,莲花落镶边。然后品评一下演员基本功的好坏,唱腔嗓子怎么样,花活耍的咋样。这点庞爷最有发言权,什么是四功一绝,味、字、句、板、调、劲都怎么个讲究啦,他跟你说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其他屯子人可没他那么讲究,大家就图一热闹,所以群活更好,翻跟头的一上来,全场的叫好声都能把狼吓跑。这个班子为迎合大家口味,上来就是一个群活,惹得大伙一阵掌声和叫好。随后就是清扬和他爹搭档的小拜年。这也是赶到了年关,为了个喜庆。庞爷明明看到几个徒弟也练了口,却不知道为啥上场的是父女搭档。于是抽着烟袋,眯着眼听戏。
  
  清扬一清嗓子就赢得一阵叫好,随后的唱腔婉转高亢,听得村民们如醉如痴。三场戏下来,大家都挺累了,虽然村民们还在叫好要继续听戏,庞爷还是叫戏班子歇晌。等下午接着来。
  
  因为下午接着演,午饭就没有酒。庞爷陪着刘班主吃着饭,刘班主竟然又提起清扬的亲事来,直接问庞爷心理有没有合适的人家。庞爷更诧异了,这怎么一天没到就问我结果呢?那里赶着投胎似的。刚想到这,忽然听到后厨房一阵干呕声。然后就是刻意压低的喘息。庞爷心里猛地一动,似乎有数了。
  
  下午接着是清扬的重头戏,听说是清扬最拿手的大西厢。唱了不到半个时辰呢,清扬忽然哑了嗓捂着嘴直奔后台。台下乡亲们讶然,纷纷问事怎么了。刘班主忙上场抱拳对相亲赔笑说:“清扬来的时候就得了伤寒,现在身子不适,让清扬的妹子清柳给大伙继续。”大伙是不在意谁唱,只要唱的好都行。于是清柳上场,又是一阵的叫好声。所以清扬的这个行为只有庞爷心里有了计较而已。
  
  戏班子一直演了三天,清扬在后两天的出场很少,并且不以主角儿出现。有村民起哄呢,刘班主就顺应民意唱些十女夸夫的段子,只不过词儿都改了,有些涉黄,博大伙高兴。果然听戏的也就忘了继续起哄让清扬出场了。
  
  第三天晚上,刘班主又来找庞爷了。庞爷却早就心里有数。果然,当刘班主问庞爷结果的时候,庞爷只是眯着眼睛静静的看着他,立马把刘班主看毛了。然后庞爷很肯定的说:“老刘啊,不是我不给你找人家,是这屯子人都实在,我不能坑了他们不是?你老实说吧,那清扬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刘班主愣住了,这个耿直不善于伪装的汉子不知道庞爷从哪里看出破绽的,但终于决定不再抵赖:清扬在四平串屯子的时候,被一家地主看中,于是地主家出人非要拉班子到家里做堂会,给了丰厚的酬谢,刘班主不疑有他,带着班子在地主家连唱了半个月。最后一个晚上,地主老婆说喜欢清扬,要单独做两套行头给她,让清扬去她屋里量尺寸。这一去就一晚上没回来。第二天,地主家的老婆送回来呆滞的清扬和五倍的戏银。清扬身上到处都是被施虐的痕迹。只知道流眼泪。
  
  刘班主和一众人都愤怒了,拿起家伙就要冲进上屋找地主拼命。本来呆愣的清扬忽然冲出来拦住众人,跪下含泪对刘班主说:“爹,别去,咱们斗不过他们的。昨天,说是警察厅长和他们一起喝的酒。咱要过去,就全完了。我已经毁了,你不能再让妹子毁了。咱班子里的大家哪个不是拖家带口挣钱吃饭的。我认命。拿着钱咱回去吧。”
  
  刘班主捏紧的拳头始终放不开,最终狠狠的砸在了门框子上。姑娘说的对,自己拿命去拼,却也只能将全部的人都葬送了,却未必能动人家一根寒毛。班子离开地主家的屯子时,每个人都紧紧的咬着牙,仇恨的目光恨不得将这家人家碎尸万段。
  
  清扬在随后的几天中一直浑浑噩噩的发烧,班子不得不找个屯子住下来让清扬调理身体。这一耽搁就耽搁差不多一个月,等清扬渐渐好起来,人已经瘦得跟人干一样了。但是丫头并没有寻短见,而是又撑起身子唱戏,并且不再让刘班主让清柳上台。刘班主很明白她的意思:不能让妹子再步上自己的后尘。
  
  又过了半个月,清扬自己觉得不对劲了。天葵推后十几天没有来,她真正开始恐惧。到了下一个屯子时,清扬自己一个人悄悄的出去找了大夫。农村的大夫虽说仅仅会点把脉的皮毛,但是身孕这种大事还是拿的准的。一如清扬所料,最坏的事情发生了。在戏班子,女子失节算是平常,但是未婚先孕却绝对不允许。几个师兄就算跟自己感情好,也不可能接受这样的自己。清扬苦求老大夫给抓几剂落胎的汤药,老大夫却遵守着自己医者仁心,不肯杀害未出生的婴儿。无奈之下清扬只能跟刘班主和盘托出自己怀孕之事。
  
  刘班主一夜白头,愁的是自己的闺女真的进退两难了。孩子不能要,却也不能打。清扬现在的身子如果打胎,可能连自己的命都送掉,但是不打孩子若要生下来,清扬以后还怎么做人?那个年代,未婚先孕的女人都能淹死在众人的唾沫里。想来想去,班主想出了一个可行的办法,就是在串屯子的时候找个踏实本分的农民家,趁着没显怀将清扬给嫁出去。一路走来,也有几个相看的,可是刘班主都看不上。自己一个好好的闺女,就算是被糟蹋过,也要找个能靠得住的才能将姑娘的后半生托付出去,不能随便什么瞎眼睛瘸腿的都嫁不是。于是到了李家屯遇到了庞爷。刘班主见庞爷是个义气爽快的人,就想托庞爷办成这事。只是没想到庞爷精明至此,没几天就发现了清扬的身子。刘班主不顾自尊给庞爷跪下,求庞爷不要讲此事外泄,说戏班子唱完就马上走人了,不能让清扬的名声丢一路。
  
  庞爷静静的将刘班主扶了起来。郑重的对刘班主说:“老哥,你信我,我一定给你家丫头找个好婆家。你让丫头安心养着,在这屯子多住一阵子。”说罢不提这事,俩人决定用酒来忘记这悲痛的遭遇。一晚上的大醉,第二天刘班主醒过来,庞爷已经不在屋里。
  
  庞爷并没醉,他看着刘班主这个东北汉子在喝醉后痛哭流涕的眼泪,自己内心就下了个决定。天还不亮就回自己父母屋里,将自己的决定禀报给了父母。已经上了年纪的父母听了以后都非常的震惊。但庞爷预计中的阻拦和怒骂都没有出现。二老只是皱眉互相看着,最终庞爷的父亲叹气道:“孙子的婚事你做主就行了。我们没啥意见。咱家世代没有缺德的人,遇到这事,你又有这样的决定,或许就是老天爷的意思。爹也相信你的眼光,如果那女子是正经本分的,生出的孩子咱也认。老庞家不缺一个人吃的。不过这事你不能强迫东子也认,你得问清楚了东子愿意才行。”
  
  庞爷转身就来到庞东的屋里。东子是庞爷的小儿子,从小备受庞爷的宠爱重视,见父亲满脸凝重的过来,知道是有事商量,就搬了凳子坐在庞爷下首听着。庞爷将事情一字不漏的讲给了东子。然后盯着东子的眼睛问:“东子,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坑你,但是你知道,咱庞家不能看着姑娘被逼上绝路。爹想救她,也想给她颜面,但是爹这个岁数,在屯子里不能娶小。她和你年龄相当,你要是心里能过去,爹就把这亲事应下来。这姑娘你见到了,长相不说,说话办事比咱屯子里谁都强。她也肯定知道感恩。你想想,下晌告诉爹你咋想的。”说罢庞爷就转身走了。
  
  东子乍一听这故事,只觉得气血上涌恨不得替清扬将那地主给活剐了。但也万万没想到爹竟然想让自己娶了她。东子第一眼见到清扬时,好感肯定大大的,但是听了她身怀有孕,心里又别别愣愣的。就这么思来想去的,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班子休息的后屋。偷眼一瞧,清扬正静静的坐着掉眼泪,手里却捏着把剪刀呆呆的。这情形任是小孩儿都知道清扬想干嘛了。东子立马就冲进屋里没等清扬反应过来就将剪刀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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