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第一层,宇文氏的债 (第1/2页)
倒影塔的门,自己开了。
不是“推开”,是“融化”。
两扇漆黑的门板像被火烧化的蜡,从中间往两边淌。
淌到一半,凝固了。
门洞像一个张开的嘴——不是人的嘴,是蛇的嘴。
上下颚能裂到耳根,嘴角挂着黏糊糊的涎水。
涎水滴在地上,嗤一声,腐蚀出一个小坑。
苏无为站在门口,没急着进。
他把火把举高,照向门洞深处。
火光探进去约三尺,就被黑暗吞了。
不是“照不亮”,是“被吞了”——火光触到黑暗边缘的时候,像一滴水落进墨汁里,瞬间没了。
连光都被吃了。
这门后,不是人间。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脚落在门后的地面上,触感不对。
不是石板,不是泥土,不是木头。
是软的。
像踩在一层很厚很厚的苔藓上。
他低头看——地面是黑色的。
不是“黑色”,是“什么都不是”。
像一脚踩进了虚空里,脚下什么都没有,但又有东西托着脚底。
那种感觉,像站在一面镜子上。
镜子下面是深渊。
深渊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秦无衣的软剑贴着他的肩膀刺出去。
不是刺他。
是刺他头顶。
软剑像一条银蛇,从他右肩上方窜过,剑尖钉入他头顶三尺处的黑暗。
黑暗中传来一声尖叫——不是人的尖叫,是蝙蝠的。
尖细,短促,刺得耳膜生疼。
一团东西从黑暗中掉下来,落在苏无为脚边。
拳头大小,浑身黑毛,翅膀是膜状的,嘴里长满了针尖大的牙齿。
牙齿还在一开一合,咔嚓咔嚓咬空气。
软剑从它左眼刺入,右眼穿出,钉了个对穿。
黑血从眼眶里流出来,淌在地上,嗤嗤冒白烟。
“头顶。”
秦无衣收剑,剑尖一抖,把那只蝙蝠样的东西甩掉。
尸首落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苏无为抬起头。
火把往上照——头顶三尺处,倒挂着一片密密麻麻的蝙蝠。
不是几十只,是几百只。
每一只都和地上那只一样,拳头大小,浑身黑毛,翅膀膜状,嘴里的牙齿在火光下一亮一亮的。
几百双眼睛盯着他——眼睛不是黑的,是红的。
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几百只蝙蝠倒挂在头顶,一动不动,只有翅膀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在等。
“它们在等什么?”
苏无为问。
“等我们全进来。”
袁天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进来了,它们就落下来。
落下来,就啃。
啃完了,骨头都不剩。”
苏无为看着那几百双暗红色的眼睛。
“怎么对付?”
张玄应从他身边走过。
桃木剑出鞘,剑尖凝聚雷光。
不是一团,是一层——雷光薄薄地覆在剑身上,像给剑镀了一层蓝白色的膜。
他举剑,在头顶划了一个圈。
不是“劈”,是“划”。
剑尖在头顶三尺处画了一个圆,雷光从剑尖流出,在空中凝成一个蓝白色的光圈。
光圈悬在头顶,缓缓转动。
“下来。”
光圈炸开。
不是“炸”,是“绽放”。
像一朵蓝白色的花在头顶盛开。
花瓣是雷光,花蕊是雷光,花萼是雷光。
花瓣向四面八方伸展,触到第一只蝙蝠——那只蝙蝠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化成一团黑烟,散了。
触到第二只,又化一团。
触到第三只,又化一团。
一眨眼,几十只蝙蝠同时化烟。
剩下的蝙蝠炸了窝,几百只同时飞起,翅膀扇动的声音像几百面小鼓同时敲响。
它们不是往外飞,是往下扑——几百只蝙蝠同时扑向八个人,像一张黑色的网从头顶罩下来。
张玄应剑尖一挑。
那朵雷光花往上升了三尺,花瓣全部展开,把整张黑网兜住。
蓝白色的花瓣合拢,把几百只蝙蝠裹在里面。
花瓣里传来密集的爆裂声——噼啪噼啪噼啪,像放鞭炮。
每一声爆裂,就是一只蝙蝠炸成黑烟。
爆裂声响了约十息。
停了。
花瓣打开。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几百只蝙蝠,一只不剩。
只有一缕缕黑烟从花瓣缝隙里飘出来,散在空中,没了。
张玄应收剑入鞘,气息微喘。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淌进领口。
“还剩四剑。”
他说。
十剑的极限,劈童幽兽用了三剑,刚才这一剑虽然看着轻描淡写,实际上耗了他两剑的灵力。
还剩四剑。
苏无为拍了拍他的肩膀。
“省着用。
后面还有八层。”
火光往前照。
塔的第一层,终于看清了。
很大,比外面看着大得多。
从外面看,倒影塔底层不过三丈见方。
但进来之后,这里至少十丈见方——空间被扭曲了。
穹顶高约三丈,顶上没有夜明珠,只有一层幽幽的磷光。
磷光是绿色的,像坟地里的鬼火。
照在地上,照在墙上,照在七口石棺上。
七口。
不是九口。
是七口。
石棺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斗柄指北,斗魁指南。
七口棺一模一样,长九尺,宽三尺,高四尺。
青石凿成,棺盖上刻着字。
苏无为走近最靠近门口的那口棺。
棺盖上的字是阴刻的,刻得很深,边缘还有凿子的痕迹——“宇文氏”。
他的心一沉。
宇文氏。
宇文娥英。
昆仑不死国埋在隋唐两朝的第一颗棋子。
菩提流支的“上面”的布局棋子。
乙弗氏的接替者。
她上次逃了,逃进终南山,逃进了这座塔。
棺盖动了。
不是“被推开”,是“自己浮起来”。
沉重的青石棺盖,无声无息地从棺身上升起,悬在半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
棺盖升到三尺高处,停了。
棺里伸出一只手。
白。
白得像雪,白得像面,白得像从面缸里捞出来的。
手指修长,指甲完好,涂着蔻丹——已经褪色了,只剩淡淡的粉红。
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玉镯上刻着凤纹,凤纹的线条里渗进了黑色的妖气,像血管。
那只手抓住棺沿。
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条手臂从棺里伸出来——白,同样白,白得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黑色的液体,像墨汁。
第二只手也伸出来,抓住另一侧棺沿。
双臂用力,一个人从棺里坐起来。
女人。
不——女妖。
她穿着隋朝宫装,襦裙,广袖,披帛。
衣料是上好的锦缎,但已经朽了。
坐起来的时候,衣料发出脆响,几片碎片从肩头剥落,露出下面的皮肤。
皮肤也是白的,白得像瓷。
但瓷上有裂纹——不是皱纹,是裂纹。
像瓷器被摔过、又粘起来的那种裂纹。
裂纹从脖子延伸到领口里,从手腕延伸到袖子里,不知道遍布全身有多广。
她的脸——苏无为见过这张脸。
在凉州城外,在删丹绿洲,在妖阵的核心。
那时她是一团黑雾里若隐若现的面孔,看不清五官,只能感觉到她在笑。
此刻,黑雾散尽了,她以真面目示人。
瘦。
瘦得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像一个行走的骷髅。
但五官是精致的——柳叶眉,丹凤眼,悬胆鼻,樱桃口。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脸上有血色,如果她的眼睛里有光——她应该是个美人。
但此刻,她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空洞”,是“空”。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幽的绿色磷光。
磷光在跳动,像两盏鬼火。
她张开嘴。
嘴唇是黑色的,舌头是黑色的,牙齿——没有牙齿。
牙龈上嵌着一排密密麻麻的黑色骨片,三角形的,边缘带锯齿,像鲨鱼的牙齿。
“你们终于来了。”
声音不像人。
像风吹过竹叶,沙沙沙的。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苏无为耳朵里。
“我在这里等了一百年。”
秦无衣的软剑已经指向她的咽喉。
剑尖距离她喉管只有三寸。
三寸,秦无衣只需要一抖手腕,剑尖就能刺穿她的喉咙。
但宇文娥英没躲,甚至没看那把剑。
她的眼睛——那两团绿色的磷光——直直地看着苏无为。
“不急。”
她摆了摆手,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挥一只苍蝇。
“我还有话要说。”
秦无衣没动。
剑尖稳稳地指着她的喉咙。
苏无为按住秦无衣的手腕。
“让她说。”
秦无衣的剑尖退了一寸。
但只退了一寸。
两寸的距离,还是一抖手腕就能刺穿。
宇文娥英从棺里站起来。
宫装的下摆已经朽透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布料碎裂,一片一片落在棺底。
她跨出石棺,赤脚踩在地面上。
脚也是白的,白得像瓷,脚背上也有裂纹。
每走一步,裂纹就扩大一分。
从脚背蔓延到脚踝,从脚踝蔓延到小腿。
她走到七口石棺中央,停下来。
转过身,面朝众人。
“你们以为这里是地宫?”
她笑了。
嘴唇裂开,露出两排黑色的骨牙。
“这里是牢房。
我的牢房。”
她抬起手,指向穹顶。
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面是一块黑玉,玉上刻着一个字——“奴”。
“塔顶封着‘天魔’。
梁武帝打通妖界裂隙时,逃出的第一批妖物里最强的一只。
它附身于隋朝宗室杨谅之身,被道门、佛门、儒门联手封印于此。”
她的手指从穹顶移下来,指向自己。
“我,不过是它的看门狗。”
苏无为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叫什么?”
宇文娥英的嘴角裂到耳根。
那不是笑,是嘴自己裂开了。
裂缝里涌出黑色的妖气,妖气在她头顶凝聚,凝成三个字——“无……天……”
“无天。”
她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变了。
不再是沙沙沙的风吹竹叶声,是低沉浑厚的男声——像有人在井底敲钟。
“它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连佛祖都不放在眼里。”
慧乘的佛珠停了。
不是“不捻了”,是“停了”。
手指定格在一颗珠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苏无为从没见过慧乘这种脸色。
在凉州城面对般若多罗的时候,他的脸是平静的。
在终南山面对童幽兽的时候,他的脸是平静的。
在青铜门前说“死不足惜”的时候,他的脸是平静的。
但此刻,他的脸白了。
白得像宇文娥英的皮肤。
白得像瓷。
“无天……”
慧乘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回忆涌上来压不住的抖。
“佛经中确有记载。
魔波旬的化身。
释迦牟尼成道时,率魔军前来扰乱的,就是它。
佛以指触地,大地震动,魔军溃散。
波旬退去,但他说——”
慧乘的手攥紧佛珠,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
“‘我今虽败,待汝灭度后,当入汝弟子心中,坏汝法。’”
他抬起头,看着宇文娥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