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倒影塔,旧日的壁画 (第1/2页)
童幽兽退到月光边缘,没走。
几十双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一眨的,像几十盏幽幽的灯。
但释慧乘的《楞严咒》念完了,月光开始变淡。
不是“熄灭”,是“稀释”,像一碗墨汁倒进清水里,黑还是一样黑,但淡了。
那些眼睛开始往前挪。
一寸。
两寸。
三寸。
每挪一寸,蠕动声就响一分。
不是之前那种黏糊糊的蠕动——是干燥的。
像蛇蜕皮。
像蝉脱壳。
像有什么东西在褪去自己的皮。
苏无为举着火把照过去。
火光探入黑暗的边缘,照亮了一样东西。
一张皮。
透明的、薄薄的、像蛇蜕一样的皮。
皮上还带着眼睛——几十只眼睛,大大小小,嵌在透明的皮上,像琥珀里的虫子。
眼睛还在眨。
“蜕皮了。”
秦无衣的软剑指向那张皮。
“不是退。
是进化。”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笑。
很轻的笑,轻得像指甲划过琉璃。
笑了一声,停了。
又笑了一声,又停了。
第三声笑的时候,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尖细的、像婴儿哭的笑。
是低沉的、浑厚的、像老人在井底咳嗽的笑。
一团东西从黑暗里走出来。
不是“童幽兽”。
之前的童幽兽是烂泥状的,没有固定形状,一会儿像蛇,一会儿像鱼,一会儿像一团黑水。
但眼前这东西——有形状。
人形。
高约八尺,比在场所有人都高。
通体透明,像一块人形的琉璃。
透过它的身体能看见后面的石壁,石壁上的刮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它不是琉璃。
琉璃是硬的。
它是软的。
身体表面有波纹在流动,从头流到脚,从脚流到头,像水面上的涟漪。
每流动一次,身体的颜色就变一次——透明,淡灰,深灰,黑色,再变回透明。
循环往复,像在呼吸。
它的脸上没有五官。
不是“看不清”,是“没有”。
整张脸是一片光滑的曲面,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
但在额头的位置,嵌着一只眼睛。
只有一只。
竖瞳,瞳孔是金色的,周围是一圈血红色的虹膜。
那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无为。
盯了一息。
两息。
三息。
眼睛弯了一下。
笑了。
苏无为的后背炸开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它的笑——是因为它笑的时候,脸上裂开了一道缝。
从额头裂到下巴,整张脸从中间裂开。
裂缝里露出两排牙齿。
不是人的牙齿。
是鲨鱼的牙齿——三角形的,边缘带锯齿,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从裂缝的最上端一直排到最下端。
牙齿在珠光下泛着冷白色,干干净净,一颗一颗,像刚磨好的刀。
“无色无形。”
释慧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童幽兽的变种。
五十年前老衲见过一只,花了三天三夜才降服。
这只——”
他顿了顿。
“比那只大。”
“多大?”
“那只只有三尺高。”
苏无为看着眼前这尊八尺高的东西,咽了口唾沫。
三天三夜降服一只三尺的。
眼前这只八尺——他不往下想了。
“按计划行事。”
他的手按在斩妖剑上。
“大师,张道长,正面牵制。
陆博士,琴声干扰。
李道长,李姑娘,符阵封路。
秦姑娘,找死角。
法琳大师——念佛。”
“阿弥陀佛!”
法琳的佛号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是“念”,是“吼”。
声音震得地宫的穹顶往下掉灰。
他攥着念珠,指节发白,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只独眼巨物。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一声比一声大。
一声比一声急。
念珠在他手里咔嗒咔嗒转得飞快,檀木珠子撞在一起,像炒豆子。
那东西的独眼转向法琳。
金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缝,像蛇瞄准了猎物。
它动了。
不是“走”,是“滑”。
脚不抬起来,贴着地面滑动,像踩在冰上。
身体在滑动中变形——肩膀变宽,手臂变长,手指变细变尖,变成五根锥子。
八尺高的身体滑过石阶,无声无息,只在地上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
痕迹冒着白烟,石阶被腐蚀出一道浅浅的沟。
释慧乘迎上去。
灰色僧袍在妖气里飘,下摆那三个补丁像三面旗。
他没用佛珠,没用禅杖,没用任何法器。
只是双手合十,挡在那东西面前。
“金刚咒。”
三个字,念得很轻。
但念出来的一刹那,释慧乘周身亮起一层金光。
不是袁天罡那种剑锋般的金光,是钟形的——像一口透明的金钟罩在他身上。
金钟的表面流转着梵文,一个一个,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了钟壁。
那东西的爪子刺在金钟上。
五根锥子般的指尖刺入金光,往深处扎。
扎入一寸——金钟纹丝不动。
扎入两寸——金钟还是纹丝不动。
扎入三寸——爪尖触到了释慧乘的僧袍。
释慧乘睁开眼。
那双眼睛——亮,亮得像月亮。
但不是月光,是火光。
是五十年前在青铜门前,面对天魔时的那种火光。
“破!”
金钟炸开。
不是“碎裂”,是“炸开”。
金光化成一圈冲击波,以释慧乘为圆心向外扩散。
那东西被冲击波掀翻,八尺高的身体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
石壁被撞出一个坑,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但它没倒。
身体贴在石壁上,像一只壁虎。
独眼盯着释慧乘,瞳孔从一条缝扩成一个圆——它在兴奋。
不是“愤怒”,是“兴奋”。
像猎人看见了值得捕杀的猎物。
它从石壁上弹下来。
身体在空中变形——手臂变长变细,变成两条鞭子。
鞭梢带着倒钩,在空中甩出两声脆响,抽向释慧乘。
张玄应的雷到了。
不是“劈”,是“轰”。
桃木剑上的雷光不是一道,是一团——蓝白色的光团,有西瓜大小,从剑尖飞出,迎上那两条鞭子。
鞭子抽中光团的一刹那,雷光炸开。
噼啪!
两条鞭子被炸成碎片,碎片在空中化成一团团黑烟,散了。
那东西发出一声嘶叫——不是痛,是怒。
独眼里的金色瞳孔剧烈收缩,缩成一个针尖大的点。
它落在地上,断臂处涌出黑色的液体。
液体不是流出来的,是“爬”出来的——像有生命一样,从断口往外爬。
爬到一半,凝固了,变硬了,变成两条新的手臂。
和之前一模一样,五指如锥。
苏无为的心沉了一下。
再生。
这东西能再生。
陆德明的琴声响了。
不是“弹”,是“劈”。
五指抓住七根琴弦,猛地一扯——琴弦被扯离琴面三寸,然后松手。
七根弦同时弹回琴面,发出一声巨响。
不是琴音,是雷音。
像一面大鼓被擂响,像一座铜钟被撞响,像天地初开时那第一声霹雳。
音波化形——不是“扩散”,是“凝聚”。
音波从焦尾琴上飞出,凝聚成一根透明的长矛。
矛尖对准那东西的独眼,刺进去。
独眼闭上了。
不是“被刺瞎”,是“自己闭上”。
眼皮从上下两侧合拢,把金色的瞳孔裹在里面。
音波长矛刺在眼皮上——叮!
一声脆响,像铁钉砸在石头上。
眼皮纹丝不动。
但它闭上了眼。
闭上了眼,就看不见了。
“就是现在!”
苏无为拔剑冲上去。
斩妖剑出鞘的一刹那,剑身上的符文亮了。
不是袁天罡那种金光,是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剑柄上虬髯客刻的那行字——“斩妖除魔,不负此生”——在暗红光芒里一跳一跳的,像在呼吸。
他冲到那东西侧面。
它有三只眼睛——但此刻只有一只独眼,还闭着。
苏无为瞄准它的肋下,那里有一道波纹流动时的缝隙。
不是“伤口”,是“接缝”,是它变形时身体各部分的连接处。
剑刺入接缝。
刺入的一瞬间,剑身传来剧烈的震颤——不是它在挣扎,是剑本身在震。
斩妖剑兴奋了。
剑身上的暗红光芒大盛,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
剑尖在它体内搅动,每搅一下,就有一团黑色的液体喷出来。
液体溅在苏无为手上,冰凉冰凉的,像死人的血。
那东西的身体开始坍塌。
不是“倒下”,是“坍塌”。
像一座沙子堆成的塔被人从底下抽掉了一把沙。
八尺高的身体从接缝处开始瓦解——先是肋下塌了一块,然后肩膀塌了,然后头颅塌了,然后整个身体像被扎破的皮囊一样瘪下去。
黑色的液体从坍塌处涌出来,流了一地。
液体冒着白烟,地面被腐蚀出一个一个的坑。
它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
连渣都没剩——黑色的液体渗进石阶里,没了。
只有地上那些被腐蚀的坑证明它存在过。
释慧乘收起金钟,气息微喘。
张玄应收剑入鞘,额头全是汗。
陆德明的手指还在琴弦上,微微发颤。
法琳的“阿弥陀佛”还挂在嘴边,念珠停了。
苏无为拔出斩妖剑。
剑身上的黑血正在蒸发,化成一缕一缕的黑烟。
黑烟散尽,剑身恢复如初——亮得像一泓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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