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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0章 老房子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

  第0290章 老房子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 (第1/2页)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尚早。
  
  林微言站在台阶上,阳光透过门诊部大楼的玻璃幕墙折射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暖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拎着的果篮——刚才在住院部楼下买的,原本打算送给李主任,结果李主任去外地开学术会议了,扑了个空。
  
  “下次再来吧。”沈砚舟站在她身侧,声音里有种不易察觉的放松。
  
  林微言注意到他从进医院大门的那一刻起,整个人的状态就不太对。肩膀微微绷着,下颌线咬得很紧,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她知道他紧张。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推过的病床、护士站呼叫铃的声响——这些对于陪护过重病家属的人来说,是会刻进骨头里的记忆。
  
  她没有点破,只是说:“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沈砚舟今天没有穿正装,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老旧的钢表。林微言记得那块表,是他大学毕业那年父亲送的,表带换过好几根了,表盘上有了细小的划痕,他始终没换。
  
  “下午有事吗?”沈砚舟问。
  
  “今天调休。”林微言顿了顿,“修复室那边有一批明版县志等着处理,但陈老师说我最近状态不太好,让我多休息一天。”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砚舟,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最近状态不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们心里都清楚。从那些文件被放在她面前开始,她的睡眠就变得很碎,夜里总是醒,醒了就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些病历上的水渍和协议上潦草的签名。
  
  “那就休息。”沈砚舟说,“我送你回去。”
  
  “不想回去。”林微言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愣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出租屋太闷了,想走走。”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林微言以为他会顺着她说“好,那陪你走走”之类的话,但他没有。他微微偏过头看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那去我家吧。”
  
  林微言停下脚步。
  
  “不是律所旁边的公寓。”沈砚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是以前的老房子。我爸最近回乡下了,房子空着。你不一直说想看看我爸恢复得怎么样吗?他留了些东西给你。”
  
  “给我?”
  
  “嗯。”沈砚舟移开目光,看向医院门口川流不息的人群,“他说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去了,让我带你去。”
  
  林微言攥紧了果篮的提手。
  
  沈砚舟的父亲,那个在病历上被诊断为“急性髓系白血病M2型高危组”的老人,那个让沈砚舟签下三年卖身契的老人,留了东西给她。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太多,她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
  
  “远吗?”
  
  “不远。坐地铁三站,再走十分钟。”
  
  “好。”
  
  老房子在城北。
  
  这一带是江城的老工业区,九十年代建了不少单位分的家属楼。后来厂子改制,工人搬的搬散的散,年轻人大多去了新区,留下的多半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楼是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的粉刷层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体。楼道口的铁门生了锈,合页发出吱呀的声响。
  
  沈砚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手指划过楼梯扶手上斑驳的油漆,像在抚摸某种陈旧的记忆。
  
  “五楼。”他说,“没电梯。”
  
  林微言跟在他身后,一级一级往上走。楼梯间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三楼拐角处摞着几箱空啤酒瓶,四楼门口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儿童自行车。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疏通管道”、“高价回收旧家电”,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一层盖一层,像年轮。
  
  五楼到了。
  
  沈砚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很短,短到林微言差点没注意到。然后他转动钥匙,门开了。
  
  屋里的光线有点暗。
  
  沈砚舟伸手拉开客厅的窗帘,午后的阳光哗地涌进来,照出一屋子浮动的微尘。林微言站在玄关,一时间没有迈步。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的老式格局。客厅里摆着一组米色的布艺沙发,扶手上的布料磨得发亮。茶几是老式的玻璃面,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桌布,桌布上印着“江城纺织厂先进工作者”的字样。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款彩电,旁边摞着几盒戏曲光碟。
  
  最显眼的是墙上的照片。
  
  正对着沙发的墙面挂着一个老旧的相框,里面嵌着好几张照片,大小不一,有的已经泛黄褪色。正中间是一张全家福——年轻时的沈国良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虎头虎脑的,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旁边站着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眉眼温婉。
  
  那是沈砚舟的母亲。
  
  林微言知道他母亲走得早,在他初三那年。她从来没有听他详细讲过这件事,他也从不主动提。她只是从陈叔口中零星听到过一些——病来得突然,从发现到走,前后不到三个月。那之后沈国良一个人把沈砚舟拉扯大,供他读书,供他考大学,没有再娶。
  
  “你小时候比现在爱笑。”林微言说。
  
  沈砚舟正在厨房倒水,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他端着两杯水走出来,递给她一杯,然后站在她身边,抬头看那张全家福。
  
  “那时候门牙掉了,觉得漏风很威风。”
  
  林微言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她接过水杯,目光从全家福移开,扫过相框里其他的照片。有沈砚舟小学毕业的合影,有他参加辩论赛拿奖的照片,还有一张——她愣住了。
  
  那张照片夹在相框最边缘的位置,尺寸很小,像是从什么证件照上裁下来的。照片里是一个女孩,扎着马尾辫,抱着一摞书站在图书馆门口,似乎是被偷拍的,表情有点茫然。
  
  那是她。
  
  大二的她。
  
  林微言的手指停在相框玻璃上。“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沈砚舟没有回答。他端着水杯走到沙发边坐下,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大二那年秋天。你在图书馆门口等我,我给你送《花间集》的复印资料。”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天阳光很好,你站在台阶上,抱着一摞书,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我叫了你一声,你没听见。我就拿手机拍了一张。”
  
  林微言说不出话。
  
  “后来跟你分手之后,手机换了好几个,照片一直没删。”沈砚舟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中的水面纹丝不动,“我爸看到了,说这姑娘眼熟,是不是来过咱家过年那个。我说是。他没再问了,过了几天就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放进相框里。”
  
  “他问过我。每年过年都问。问那个姑娘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对象,过得好不好。”沈砚舟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说不知道。其实我知道,陈叔每年都跟我说你的事。你在修复室加班到几点,你新修复了什么书,你拿了什么奖。我都知道。”
  
  林微言的手从相框上滑落下来。
  
  她走到沙发边,在沈砚舟对面坐下。茶几上隔着一杯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她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握着水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问他这个问题。不是质问,不是责难,只是单纯地想得到一个答案。为什么那些年你明明知道我所有的消息,明明把照片放在相框里,明明每年都在回答你父亲的同一个问题——却从来没有出现在我面前。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一个角度,照在茶几边缘的玻璃杯上,折射出一小圈彩虹落在米色的沙发垫上。楼下的巷子里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是那种老式的铁铃铛,声音钝钝的,带着旧时代的余韵。
  
  “因为我不敢确定。”他说。
  
  “不敢确定什么?”
  
  “不敢确定你过得好不好是因为放下了,还是没有放下。”沈砚舟抬起头,他的眼眶没有红,但眼底有一种比泪水更沉重的东西,“如果你放下了,我的出现就是多余的打扰。如果你没放下——那我更不能出现。”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准备好。”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个辩论过无数次的论点,“那时候我爸的病刚稳定,律所的股份刚赎回来,我什么都没有。我拿什么来找你?拿一句‘对不起’吗?那种东西太轻了,轻到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后来呢?”
  
  “后来我觉得可以了。律所步上正轨了,该还的都还清了,我查好了去书脊巷的路线,甚至走到了巷口。”他苦笑了一下,“然后我看见你和周明宇在馄饨店吃馄饨,他给你递筷子,你接过去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以前一样好看。”
  
  “所以你就走了?”
  
  “我站在巷口抽了一根烟,走了。”
  
  林微言的手指收紧。她想起那天。那是两年前的一个周末,周明宇来书脊巷找她,说路过顺便一起吃个饭。她当时正在赶一批修复进度,累得不想做饭,就带他去巷口吃了碗馄饨。周明宇递了双筷子给她,她接过来道了声谢——就只是这样。
  
  “沈砚舟。”她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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