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1章 暗夜电波 (第2/2页)
　　
　　其次，他的资金来源不明。颜料行的启动资金据称来自香港的一家贸易公司，但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香港中环的一栋写字楼，实际办公面积只有二十平米，雇员三人。这样的公司怎么可能有能力投资一家台湾的颜料行？
　　
　　最重要的是，何秉仁参加的茶会地点——中山北路三段的那栋日式旧宅——产权归属存疑。地政局的资料显示，这栋房子的所有者是一个叫“林志明“的人，但这个人早在1951年就因“通共嫌疑“被捕，至今下落不明。
　　
　　房子是怎么转到陈文彬手里的？
　　
　　魏正宏把文件扔回桌上，揉了揉太阳穴。安眠药开始起作用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的脑子还在高速运转。
　　
　　“陈文彬……“他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发音。
　　
　　沈墨。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魏正宏猛地睁开眼睛。他抓起电话，拨通了情报科的号码。
　　
　　“给我调出1952年到1953年期间所有涉及'沈墨'的调查档案。对，就是那个高雄的商人。我要看看这两个人的活动时间线有没有重叠。“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药力终于压过了思维，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裹其中。
　　
　　但在意识沉入深渊前的最后一刻，他想起了三年前在高雄的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个笑容，和今天档案里陈文彬的照片，有几分相似。
　　
　　三
　　
　　天亮了。
　　
　　林默涵站在颜料行的柜台后面，正在清点一批新到的靛蓝染料。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豆浆的小贩推着车从门前经过，吆喝声清脆嘹亮。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林默涵知道，暴风雨正在酝酿中。昨夜那三分钟的无线电信号，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正在扩散，迟早会波及到他。
　　
　　他放下账本，走到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从对面走过，目光在他的店铺上停留了一瞬。林默涵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转身回到柜台后面。
　　
　　那个人不是特务。至少不是职业特务——他的步态太松散了，没有那种刻意的警觉感。但他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关注这家颜料行？
　　
　　林默涵决定按兵不动。任何反常的反应都会暴露自己。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像往常一样做生意，像往常一样和人寒暄，像往常一样在这个城市里做一个不起眼的颜料商人。
　　
　　上午十点，邮差送来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邮票，只有一枚蓝色的戳记——“台北市邮局“。这意味着信是从台北本地寄出的，而不是从外地转来。
　　
　　林默涵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今日午后三时，明星咖啡馆，老地方见。“
　　
　　落款是一个“芳“字。
　　
　　苏曼卿。
　　
　　林默涵将纸条凑到蜡烛上点燃，看着火焰吞噬了字迹，然后化为灰烬落入烟灰缸中。
　　
　　明星咖啡馆。老地方。那是他和苏曼卿最常用的接头地点——二楼靠窗的位子，可以看到整条街道的情况。
　　
　　但今天这个时间有问题。
　　
　　正常情况下，苏曼卿会在上午送咖啡的时候传递信息，而不是专门约他见面。午后三时是咖啡馆最忙的时候，人多眼杂，不适合谈重要的事情。
　　
　　除非有紧急情况。
　　
　　林默涵看了看手表——十点十五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将近五个小时。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江一苇是否安全。
　　
　　他走到柜台后面，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后，对方接起。
　　
　　“喂？“
　　
　　“请问是《自立晚报》社吗？我找一下钱记者。“
　　
　　“钱记者今天请假了。“
　　
　　“哦，那麻烦您转告他，他订的颜料样品已经到了，让他方便时来店里取一下。“
　　
　　“好的，请问您是哪位？“
　　
　　林默涵挂断了电话。
　　
　　钱记者——报社的老钱——是他在台北发展的情报员之一。那句“颜料样品已经到了“是他们约定的暗语，意思是“情况紧急，速来见面“。
　　
　　如果老钱真的请假了，说明他可能已经收到了苏曼卿的通知，正在赶来的路上。如果他没有请假，而是正常上班，那说明苏曼卿那边出了问题。
　　
　　林默涵放下电话，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四
　　
　　明星咖啡馆。下午三点整。
　　
　　林默涵推门而入，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店内弥漫着咖啡和奶油的香气，几张桌子旁坐着客人——有穿着西装的生意人，有穿着制服的学生，还有一个外国传教士模样的老人。
　　
　　苏曼卿站在吧台后面，正在调制一杯卡布奇诺。她看到林默涵进来，微微点头，然后用咖啡勺在杯沿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情报紧急。
　　
　　林默涵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苏曼卿亲自端过来，放下杯子时，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江一苇被捕了。“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有动。
　　
　　林默涵的手僵住了。咖啡杯在他手中微微颤抖，褐色的液体荡起细小的波纹。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六点。军情局的人冲进了他在大安区的公寓，把他和他妻子一起带走了。“苏曼卿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他妻子试图吞下一枚微型胶卷，被特务打掉了。胶卷碎了，但内容没有完全损毁。“
　　
　　“他们知道多少？“
　　
　　“不知道。但江一苇知道你的身份——至少知道陈文彬这个身份。如果他扛不住……“
　　
　　她没有说完。但林默涵已经明白了。
　　
　　江一苇知道他是“陈文彬“。江一苇知道他和何秉仁的茶会。江一苇甚至可能知道他昨夜发报的时间和地点。
　　
　　如果江一苇开口，魏正宏会在一小时内锁定中山北路三段的那栋日式旧宅。而那栋房子的产权虽然挂在“林志明“名下，但所有邻居都知道住在里面的是一个叫陈文彬的颜料商人。
　　
　　林默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把钝刀在切割他的声带。
　　
　　“老钱那边呢？“
　　
　　“联系上了。他说报社里也有特务在打听你的事——不是陈文彬，是沈墨。“苏曼卿说，“魏正宏在查这两个身份的关联。“
　　
　　林默涵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分析着当前的局势。
　　
　　江一苇被捕。身份面临暴露。魏正宏在同时追查“沈墨“和“陈文彬“两条线。时间紧迫，但他不能慌。
　　
　　“我们需要立刻切断所有与江一苇有关的联系。“他说，“通知所有人进入静默状态，停止使用任何已知的联络方式。老钱、海关的小赵、报社的小李——全部静默。“
　　
　　“那你呢？“
　　
　　“我暂时留在颜料行。“林默涵说，“这里是我最稳固的掩护。如果魏正宏派人来查，我有完整的商业文件和客户名单可以应对。但如果他直接抓人……“
　　
　　他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取出那块欧米茄手表，摘下来放在桌上。
　　
　　“把这个带给青松。表带内侧有我的紧急联络代码。如果他收到这个，就知道我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苏曼卿看着那块手表，眼眶微微发红。但她没有哭。在隐蔽战线上，眼泪是最奢侈的东西，也是最危险的东西。
　　
　　“你自己小心。“她收起手表，塞进围裙的口袋里。
　　
　　“你也是。“
　　
　　林默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走向门口。推门而出时，铜铃再次叮当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内的苏曼卿——她正背对着门口清洗咖啡杯，背影单薄而坚定。
　　
　　就像所有在黑暗中坚守的人一样。
　　
　　林默涵走出咖啡馆，汇入台北午后的人流中。他不知道魏正宏的特务什么时候会出现，也不知道江一苇能坚持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
　　
　　情报已经发出去了。
　　
　　“台风计划“的坐标已经在路上了。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这个事实都无法改变。
　　
　　他摸了摸怀中的钢笔——那是老赵牺牲前留给他的。笔帽里藏着一枚微型胶卷，记录了过去一年来他收集的所有情报备份。如果今天是他最后的一天，这些东西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归宿。
　　
　　街角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新海报——“**抗俄，保卫台湾“。红底白字，触目惊心。林默涵从海报前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海燕已经飞过了风暴的中心。
　　
　　现在的问题是，它还能不能飞回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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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