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04寒食散 (第2/2页)
　　
　　潘子安笑容灿烂道：“按儒生的说法，那是君子动口不动手。但是倘若真要动起手来呢，你去和左亭轩打个商量，就说我潘子安建议，到时候咱们来个国战五十步如何？”
　　
　　左亭长变色道：“国战五十步，灵阳君？”
　　
　　潘子安摆手道：“你想哪去了，怎么扯到那个怪胎？国战五十步，是春秋国战的第六条规矩，又叫做‘不逐北’，吃了败仗的军队只要跑到五十步之外，胜者一方便不得追赶。我说这个的意思是，万一迫不得已交起手来，你我双方最好比照春秋国战的惯例，堂堂正正交锋，别耍那些无耻下作的手段。”
　　
　　左亭长如释重负道：“这个自然，我辽东豪杰一向光明磊落，最恨阴谋诡计。小侯爷，你有些言语过于深奥，掉书袋比不过你，一会喝酒你可比不过我。”
　　
　　潘子安瞥了左亭长一眼，笑道：“试过才知。”
　　
　　左亭长猛地转头大吼道：“小兔崽子们，温个酒咋这么慢？”
　　
　　驿卒早已把酒温好，连同一盘盘热菜流水价般端上来。
　　
　　左亭长正待端起酒碗，以解肚中酒虫，却见潘子安伸手入怀掏出一小包药散来，左亭长问道：“这是......”
　　
　　潘子安道：“正是寒食散，有草木之方与金石之方，前者失传已久，后者以丹砂、曾青、慈石、雄黄、白矾五石入药，所以也叫做五石散，服之，称为‘服石’。”说完将药散向左亭长面前轻轻一推。
　　
　　“小侯爷好意心领了，”左亭长摆手兼摇头，“若被家兄知道，非打断我腿不可。”
　　
　　潘子安点头认可道：“还是听你哥的话比较好。”
　　
　　左亭长连声称是，然后问道：“服石当真如外界所说容易出差错？”
　　
　　潘子安将药散倾入酒碗中，一口气饮尽碗中酒水，这才慢悠悠说道：“刚说的是道教灵宝派的方子，民间还有一个方子，钟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我手上的方子又与此不同，但不论哪种，一不小心都会出差错。”
　　
　　左亭长附和道：“俗话说，是药三分毒，小侯爷言之有理。”
　　
　　潘子安接着道：“寒食散之所以能让人飘然欲神仙，全仗着药力中蕴含磅礴的内热，一般人绝难经受得起，轻则体肤溃烂，重则热毒攻心，称为‘石发’，故而有一套精微繁琐的法子助人散热。说起服石，有人甘之如饴，有人畏之如虎，其间分别，全看这套方法他有没有用到位。”
　　
　　左亭长天经地义般说道：“小侯爷学富五车，定是此中行家。”
　　
　　潘子安把碗里斟上酒，然后道：“《解散对治方》反复强调一点，服石后绝对不能饮冷酒，否则冷热相杂，便如同往油锅里泼冷水，沛然炸裂，最是要命不过。这酒温得刚好，敬左兄一个。”
　　
　　两只酒碗轻轻一碰，等了好半天才喝上酒的左亭长迫不及待将酒倒入口中，却不料还未入喉，便几乎一口吐了出来。好一个剑南蜜，闻着还像话，喝起来哪还是酒，千真万确的一碗糖水，还是变了味的。
　　
　　一抬眼，看到潘子安伸到面前亮出的碗底，左亭长一咬牙，将整碗变味糖水吞入腹中。
　　
　　潘子安精神抖擞，目光四下睃巡，眼见几名驿卒远远站在廊下探头探脑，便高声招呼道：“之前说要请大家喝酒，那几位兄弟放胆进来，潘子安在此，咱们走一个！”
　　
　　几名驿卒大喜，只看着顶头上司未敢动作，左亭长哈哈大笑道：“都给我滚过来，小侯爷的话谁敢不从，你们几个平日里总说如何钦佩侯爷，如今见了真佛，怎地像个小脚娘们般扭扭捏捏。”
　　
　　驿卒们兴冲冲地捧着大海碗聚拢过来，潘子安给众人一一满上，连左亭长也未放过，面前也有一碗。
　　
　　左亭长满脸堆笑道：“在下量浅，这一轮就算了吧。”
　　
　　潘子安白眼道：“哪有不能饮酒的辽东好汉，再说了，你身为长官，就不身先士卒一个？”
　　
　　这位擅饮的辽东好汉胸膛一挺，看似豪情万丈，也像视死如归，单手叉腰，另一手将盛满酒水的大海碗高高举起，仰面朝天张大了嘴，摆一个长鲸饮川的姿势，一碗酒哗哗倒下，一半落入肚中，一半洒在胸前的缎面长衫上，饮罢身形晃了两晃，站定之后，大叫一声：“好酒！”
　　
　　众人轰然叫好，潘子安端起酒碗跟着一饮而尽，众驿卒有样学样，大口饮下，及至发现不对时，早已两三口酒落肚，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咦、呃、咝、啊”之声。
　　
　　“咂出滋味了吧？”对此早有准备的左亭长一本正经地说道，“这等好酒，稀罕着呢，别急着饮，侯爷赏酒，你们捧下去慢慢喝吧，拿稳了，小心点别洒出来。”
　　
　　驿卒们嗫嗫嚅嚅，脑子一时间还没转过弯，眼见潘子安又站起来殷切邀请：“要不咱们再走一个？”众驿卒如梦初醒，捧着酒碗，四散奔逃。
　　
　　左亭长吁出一口长气，这酒，是给男人喝的？转头望去，但见已饮下三大海碗的潘子安提着酒壶，薰薰然，似醉非醉，春风满面，一双桃花眼望过来，看得左亭长惊魂落魄，心中一颤，脑子里冒出两个字：“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