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03先生柳 (第2/2页)
　　
　　“这倒未必，墨里的情形与别处不同。”左亭长指着路两旁的柳树，“维护驿道的首要之处在于植树养路，在这件事上，墨里不花一分银子，都是平白得来的。”
　　
　　潘子安不解道：“民夫种树，即便是服徭役，难道官府就不该出顿饭钱？就算墨里苛政至此，采办树种树苗也要开销吧。”
　　
　　“这些柳树有个称呼，叫先生柳。”左亭长满脸仰慕之色，“姜太史公号称有三千门生，想必小侯爷定是有所耳闻。有无知之徒以为这个数字夸张了，其实正相反，白石先生在跨虎岗两次讲学，每次听讲者三万人都不止，每人都会按以往的规矩为墨里植树一棵，尤其那些来自四海千山的外乡人，更以能在墨里亲手植下一株柳树为荣。弟子为先生植柳，这便是先生柳了。”
　　
　　两人停下脚步，看路边道柳成行，婆娑多姿，遥想当年的盛况，心生神往。
　　
　　潘子安跟着左亭长走入一条岔道，行不多远，一处精致的院子赫然在望。
　　
　　左亭长面露得意之色道：“那便是我的驿亭了，也叫驿馆。”
　　
　　迎面一栋三层驿楼，飞檐叠盖，大门旁设马厩，穿过驿楼来到前院，左右各有一列厢房，进厅堂向后望去，后院曲折回廊，绿树成荫，竟然还有假山流泉入水，整一个富贵门庭私家大宅的景象。
　　
　　左亭长带着潘子安仿佛游园一般，边走边说：“这座院子可还将就得过去？小侯爷品位高雅，帮忙掌掌眼。”
　　
　　潘子安心下惊叹，开玩笑道：“怪不得人道江南豪奢，尤以墨里为最。别说这是军旅驿亭，说是你家府上还差不多。”
　　
　　左亭长大拇指一翘：“小侯爷慧眼啊，此处既是官署，也是宅邸，我呢，天天窝在这儿混吃混喝，挺滋润的。”
　　
　　潘子安笑容玩味道：“听说当年公子矩解甲让政，周室官员抢着来墨里做官，有这等好福利，我都想过一把官瘾了。”
　　
　　左亭长一愣，赶忙解释道：“这副家什全是我自己出钱整的，可没花世子殿下半颗铜子儿。”
　　
　　潘子安质疑道：“墨里官府衙门的修建需要左兄自掏腰包？公子矩也忒小气了吧。”
　　
　　“不小气，不小气，”左亭长连声说道，“小侯爷你听我说，别看驿亭没多大，可是包括房屋修缮、驿卒薪水、马匹草料、驿路养护、官员来往接待等等，实际耗费着实不少。以前这笔开销一向由国库负担，世子殿下却想出了一个新鲜法子，把驿亭交由当地富户打理，谁愿意打理，谁就做亭长，官家仅行监察权，绝不插手，也绝不再拨下一文钱，相反还要交税。”
　　
　　潘子安大笑道：“公子矩这是要做甩手掌柜了，就像解甲让政一样，自己万事不理，全都推给别人。”
　　
　　“可不是吗，”左亭长跟着笑道，“起先大家都说，世子殿下打的一手如意算盘，自己乐得清闲，又把官家的亏空转到别人家头上。世子殿下却说，这法子相当于我姜家出地，你们出钱，大家一起合伙做生意，这就叫一家便宜，两家着数。说来不怕小侯爷笑话，那时我还没想明白，我那兄长左亭轩就发下话来，叫我一定把这个亭长抢到手。左亭轩的为人你也知道，他自己不方便出面，于是我只有硬着头皮自己拿银子疏通关节，这才坐上了亭长的位置。后来才知道，当时根本就没人和我争，这银子花得实在有点冤。”
　　
　　潘子安看着周围的亭台楼阁，打趣道：“别喊冤了，这笔生意，我猜你定是赚到了。”
　　
　　“小侯爷果然和我那兄长一样眼光独到，”左亭长没错过任何巴结的机会，“接下来这驿馆就成了我吃饭的家伙，世子殿下既然说了这是生意，我琢磨了几天，便豁出去放开手脚大干一番，管他娘的那么多。驿马除了传递公文，也可以替大户人家跑腿送信，还能向周边郡县送货；里头的军需库房，正好充作往来商旅寄存大宗货物的仓库；我又重新修葺了驿楼，添上十几间屋子，挖个坑，引点水做个池塘，再弄个院子一围，就是间客栈，收拾得雅致些，不愁客人不上门。”
　　
　　如同听人说书一般，潘子安兴致盎然地边听边忖量着，这个左亭长显然是个喜欢乱扑腾的主，和锯子倒真有点像。
　　
　　左亭长继续滔滔不绝：“别看今天没啥人，那是知道你会打这路过，我早几日便闭门谢客了，就为了给小侯爷一个清静。若是平日，那些商旅行人大多喜欢在我这投宿一晚，吃好喝好了，第二天再走上三十里路，不算远，刚好走出精气神，精神十足地进城。还有那些城里的公子阔少、学子佳人，出城郊游，踏春赏秋的，也喜欢来我这吃顿山林野味，酒足饭饱之后，还能与同游女伴携手爬上驿楼，登高赏景吟诗作赋。我这驿馆呢，呵呵，也成了墨里不大不小的一景。”
　　
　　潘子安听得连连点头，左亭长说得眉飞色舞：“所以万万不可小瞧这驿馆，它既是官衙，也是宅院，还是货站、客栈、酒楼，更是我和商家谈生意的门面。咱墨里城北还有一座驿馆归我打理，两处加起来的入息虽称不得巨富，却也相当厚实了，这一切全赖世子殿下举政有方，按照约定，这是合伙生意，自然少不得世子殿下的一份。
　　
　　潘子安由衷称赞道：“好一个公子矩，敛财的手段硬是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