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23导引术 (第2/2页)
　　
　　陆先生不禁莞尔而笑，世子殿下今年十九岁，尚未及冠，按姜家的规矩不修天道，不入武道，手脚起处充其量不过是个花架子而已。据陆先生所知，姜家之所以有这条古怪的规矩实在是事出有因。
　　
　　六百多年前，中原百战，那时的姜太史令以一介书生掌兵，尽起江南华族，渡江北上勤王，所到之处胡骑闻风丧胆。这时候那些视江南为蛮夷的中原士族才得以知晓，原以为只会秉笔写史事君的姜太史令不仅精通兵法阵法，而且手中五支符笔更可请神役鬼破地召雷。后来太史令封太史公，登出神台，白日冲举羽化登仙，从此姜家一发不可收拾，既在俗世封土建国，又跻身当世一流神仙府邸之列，于是求师问道者不绝于途。
　　
　　对前来拜师学艺的人，历代太史公于跨虎岗公开设坛讲学之余，还会抽空私下加以点拨，而那些一心问道的人则各怀心思，应对起来颇伤脑筋。道可道，非恒道，道理讲不清，难免手底下见真章，如此一来，不论输赢，都落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尤其一些姜家年少子弟血气方刚，出手不知轻重，更有损家门清誉，因此姜家索性定了这条规矩公布天下，相当于为家里的年轻后辈高高挂起了一道免战牌。
　　
　　陆先生在府上呆久了，时不时见到世子殿下摆些稀奇古怪的姿势出来，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便是姜家五路丹道之一的导引术。这导引术名头虽响，可是公子矩练来练去，看着功架十足，然而气机波动一如常人，体内空空荡荡，既无真元也无内力，却与天道武道毫不沾边。
　　
　　若说世子殿下练错了，陆先生可不这么认为，如今的姜太史公虽然诸事不闻不问，但早些年对弟子可是督导甚严，这门功夫公子矩自幼便在姜白石眼皮子底下练起，断无练错的道理。
　　
　　以公子矩好为人师的风格，早些年曾一把抓住陆先生大肆吹嘘此术如何了得，说完了还觉得不够过瘾，非要陆先生每天清晨和他一起练习。最初陆先生自是大喜过望，姜家五路丹道名震天下，望气、导引、传神、符箓和丹鼎，任一样都是当世绝学，多少人为此踏烂门槛挤破头，如今自己却是推辞不得，想不学都不行，及至一轮陪练下来，将导引术的龙蟠、虎踞、熊导、豹引、龟息、鹤翔、雁伸、蟹行、兔惊等九术四十四式操练得滚瓜烂熟之后，才明白这套绝技用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确实可行，除此之外的功效并不比街头艺人的杂耍强。
　　
　　当下公子矩一掌推出，按住花无骇额头，后者哇哇乱叫手舞足蹈，奈何不够墨矩手长腿长，一番扑腾却始终近身不得。
　　
　　陆先生看在眼里，心中甚感欣慰，年轻人生龙活虎的这才像话，但紧接着的一幕却让这位大门客心生不豫，就常情而论，潘子安应该早早下车，小步急行至世子殿下面前躬身行礼，这才是外臣见一国君主应尽的礼数，那六安侯却驾车直到公子矩面前，这才不慌不忙地走下来，算是无礼之极。
　　
　　陆先生信奉儒家经学，而潘子安崇尚玄远之道，骨子里对四书的粗鄙浅薄、谶纬的荒谬怪诞、以及三纲五常的陈腔滥调那是相当地看不上眼，这两人原是不搭。
　　
　　潘子安似有所察，视线在陆先生身上略做停顿，随即桃花眼一弯，给出一个充满善意的笑脸，这一来更让面色阴沉的青衫文士胸中块垒郁结，好在公子矩接下来的举动立马让陆先生消了这口气。
　　
　　只见世子殿下放开花无骇，横移两步，先挤出一个笑脸，跟手冷不丁一拳砸在潘子安胸膛，这一拳势若流星，陆先生心里破天荒地喝了声彩“好功夫”！
　　
　　可随后世子殿下的一句话又让陆先生大为泄气，公子矩侧着头望着有些茫然的潘子安问道：“你怎么不打回我？”说完挺胸凸肚，摆出一副欠揍的姿势。
　　
　　潘子安摇头笑道：“刚才听你说，大家都老大不小了，还兴这套小孩子把戏？”
　　
　　公子矩感慨道：“行啊，你小子出息啦，封侯拜相了，居然还把墨门锯子的话放耳朵里，算你没忘本。”
　　
　　潘子安倒是直言不讳：“我这个侯，虽是虚衔，却是自己挣来的，你那个世子殿下只是投了个好胎，所以先别怪我礼数不周。”说着扫了陆先生一眼，然后嘿嘿笑道：“不过你那墨门锯子也是自己挣的，我身为首席供奉，你的话自然不能当作耳边风，至于你说的拜相，容我想想，啥时候想做再说。”
　　
　　当初墨矩在四门学一手创立墨门，自任门主，大长老姬王孙，首席供奉潘子安，按江湖地位，后两者不比门主低多少，门里头一共就这三人，占据了最高的三个职位，就虚荣心而论，谁也不比谁少，三个少年自我标榜，互捧互踩，早就习以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