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楔子 (第2/2页)
无敌最是寂寞的大侠自吹自擂正没个边际,一个念头突然跃入脑海,脸色一变忧心忡忡道: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龟兄啊,我与你在此因果纠缠,怕是更难回家了。欠我的,你要还,借你用来替我占一卦可好?”
“走过无数个世界,这都多少年了。道祖佛陀天父真主在上,尔等若是有灵,便该护佑这世间所有迷途羔羊寻到回家的路。”
“横渡诸天稀松平常,重叠宇宙倒是第一次赶上,不知是吉是凶?”
求神拜佛却敬意欠奉的大侠长袖一卷,兜起五只乌龟,学那古人龟甲占卜,随意一丢,全然不理这翻仪程逾矩万里,也不去看结果如何,自顾自仰天大笑道:“大吉大吉!”
笑罢男子将五只龟一一安置到精巧的乌篷船内,一步跨出十余丈来到海边,挥袖送出,朗声道:“因果已断,不管缘分了未了,只望你我都能泛舟天地得逍遥,不羡神佛不羡仙。”
略顿了一顿,低声道:“大海是你家,我家又在哪呢......”
收起那点乡愁离恨,做了一回神仙、善人、大侠的男子睥睨左右志得意满,只恨四围空寂无人捧场。
男子一眼瞥见悬于天上的那座大海,愣了愣,轻声呢喃:“人生于地,悬命于天,天地合气,命之曰人。”
若有所悟的男子摊开双掌,一道水柱起于东海落于左掌,另一道海水当空坠落于右掌。男子静立良久,忽然双手抱圆虚托,心中默念一句“太虚烹五运,六气生三花,乾坤炉里炼,日月鼎中藏”,顷刻间无数朵水花在胸腹间骤然绽放。
男子仰天大笑道:“好一个祖窍通太虚,原来竟是如此。”
梁园虽好,终非久留之地,男子的脚步永远起落于星辰大海间。
一个宇宙,孕育的世界有如恒河沙数。
男子一生流浪,在他那个宇宙中,踏遍了无数个世界,这次好不容易借着宇宙重叠,第一次跨入另一个宇宙,想来这事算得上前无古人吧,那么告别仪式也该当隆重些吧?
一念及此,男子当即摆出一副认真的架势,对着天上行了一礼,先抱拳作揖,后挥手再见,继而转过身来伸指吐剑气,在沙滩上写下一行大字。
写毕仔细端详了一阵,自夸自赞一声:“好字!”
然后张口吟道:“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哪管古诗吟的对错,大袖一拂飘然远去,好一副风流洒脱的做派,没给原先那个宇宙丢脸。
只是眨眼之间,男子去而复返,一伸脚在沙滩上重重地踩了个印,小声嘀咕道:“这是我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
在流浪的岁月里,有万丈红尘内万民朝圣的辉煌,但更多的是在茫茫宇宙中独看星辰坠落的枯寂,男子最怕寂寞,也最是寂寞,久而久之便把自言自语当成了家常便饭。
过不多久,东海上的一朵浪花轻轻一颤,天地复而运转,世人眼中的海市蜃楼渐渐退散。
穿过三天子都未曾丝毫停留的男子径直西行,此刻蓦然驻足昂首,神态像足了先前那只伸头望天的大龟,七分期待,三分惶恐。
一道长虹起于百里之外,瞬间划空挂落于面前。
比谁都要见过大世面的男子看着从白虹上走下的那人,不由得心旌飘摇,不是因为架虹而来的神通,而是那人怎么看都和自己长得太像了,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那人的眉眼,不得不承认那张脸和他自己的看起来竟没丝毫差别。
有人说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而那世外的相遇呢,难道都是打脸?
男子摸着自己的脸,略微出神道:“难不成我的脸跑到你脸上去了?”
估计也被对面那张脸惊吓得不轻的那人竟然很快醒过神来,平声静气问道:“在下姜白石,且问阁下高名大姓?”
这番话说的就有点欠讲究了。
一般稍有身份的人自报姓名,有官身的必说爵位职衔,混江湖的要提师门字号,若是士族豪阀更会搬出食邑姓氏,即便是黔首庶民,也当讲一下自己籍贯何处,像这般单说一个名字,谁知道你算哪根葱。
尤其那人说话时仍是大剌剌地不行一礼,这就让纵横无数个世界的男子有些不满了。他却不知,眼前这位已经好久没自称在下了,平日里大多是称孤道寡的。
听到姜白石这三个字,男子眼神熠熠生辉,却装作漫不经心地反问道:“姜白石很有名吗?”
与此同时,远方海面上一艘小小的金紫色乌篷船乘风逐浪,一只大龟探头出篷子,圆圆的绿豆眼骨碌碌乱转。
沙滩上一只贼鸥气势汹汹地一口啄在金币上,陡失平衡当头栽倒在地,打了几个滚,扑腾着翅膀狼狈站起,歪着头死盯着金币发呆。
海浪渐次涌上沙滩,男子留下的那行大字慢慢隐没消失。
从未对诗文上心的男子自然写不出什么锦绣佳句,只好写下他在最初那个世界旅行时人人都会写的一句“姜白石到此一游”。
这般粗陋的文字,幸好这个宇宙无人得见,不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