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15马蹄疾 (第2/2页)
　　
　　起先潘子安看花臂汉子的鞭法貌似凌厉，实则不过尔尔，所以前两招站在那脚都未抬，然后青龙振翼天接水，也仅是剑意勃发之下自然引发的剑罡舒展，并非刻意施为，及至花臂汉子短刀出手，这才有点意思。
　　
　　此刻潘子安紫气东升，剑罡由青转紫，内有赤金隐现，原本丝丝缕缕的罡气而今凝成一束，宛若实质。
　　
　　花臂汉子心头无比郁闷，自己尚有无数精妙刀法未曾施展，才劈出一刀便被逼得与对方比拼真气厚薄，可谓以己之短对敌之长。这些将门子弟自幼便有大把灵丹妙药打熬体魄，更有上乘功法凝练内力，也许临阵经验稍欠火候，但一身真气之精之醇却不是寻常浪迹江湖的武夫可比。
　　
　　转眼间花臂汉子便支持不住，一退再退，双脚在雨水打湿的地面犁出一道沟壑，靴子上沾满了泥浆。
　　
　　雨势渐大，天色渐沉。
　　
　　女小生在这边看得目眩神迷，花无骇那头却触目惊心。
　　
　　黑巾蒙面的黑衣人左手弓右手箭，策马缓缓行来，斜风细雨中悠悠然然好似踏春赏景，覆白银面甲的白衣人也是一派闲散自在，懒洋洋地抱着古剑，落后了好大一截。
　　
　　与此相反，三十名甲士战意高昂，分三队成品字形掩杀过去，双方相距三百步时，人人抬臂张弩，直指对面二人。
　　
　　按上弦方式，单兵弩分擘张弩、蹶张弩和腰引弩三种，后两种需手脚甚至腰力并用，故而骑军统一使用擘张弩，双臂上弦，单手击发。
　　
　　当下三十名甲士尽为左亭轩麾下精锐，手中之弩冠绝全军，号称十矢连珠，可一次装箭矢十枝，矢长仅六寸，百炼钢制，射两百步外。普通士卒可开一石弓，此弩两石半，仅此一点，便决定了十矢连珠弩已近擘张弩极限，更别说其制造工艺之复杂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故而在军中几乎已成绝响。
　　
　　两百五十步。
　　
　　一边蹄声踢踢踏踏，一边蹄声如狂风骤雨。
　　
　　两百步。
　　
　　左右两翼二十骑铺展开来呈扇形裹上，中间十骑呈倒三角形笔直前冲。
　　
　　一百五十步。
　　
　　嗡的一响，声音仿佛马蜂炸窝，群蜂鼓翅，并不刺耳，却让人头皮发麻。
　　
　　响声不绝，两翼弩箭齐飞，一弩十枚精钢短箭，连珠射出首尾相连，左右交叉扑向当中一点，如同两道钢铁洪流卷向黑衣人。
　　
　　接下来的景象，躲在人丛中的花无骇终生难忘。
　　
　　恍若走马观花的黑衣人平静如初，先将右手所持羽箭高高抛出，继而左手持弓平放，对着左边呼啸而来的钢铁洪流，右手一振弓弦，口中轻吐两字“借箭”。
　　
　　弦上明明无箭，可是这一“箭”射出，迎面来势汹汹的前半段弩箭纷纷掉头回射，钢铁洪流从中一分为二，犹如江上潮撞潮，前浪与后浪撞个满怀，前后两段箭矢中间火花飞溅，灿若烟霞。
　　
　　而右边那道钢铁洪流，当抛出的那枝羽箭从其上方掠过时，似乎被一块巨大磁石牵引，顺着羽箭轨迹，凌空划出一个弧度倒卷而回，翻江倒海般向着右翼十骑当头洒下，刹那间血雾弥漫。
　　
　　花无骇惊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中间十骑不为所动，神情肃杀，其中五骑挂弩于鞍，改为持矛在手。
　　
　　一百步转瞬即到。
　　
　　五骑持弩平射，五骑旋肘掷矛。
　　
　　黑衣人平弓仰射，弓弦振处肉眼可见一线劲气波纹平飞划出，前方的一片雨幕宛如一张珠帘，从上方被劲气一切而断，雨珠、弩箭与短矛坠落一地。
　　
　　眼前异象纷呈，花无骇惊怒交加道：“听说过剑胎，没听说还有箭人！”
　　
　　世间偶有奇才，集天地造化于一身，像那被称为先天剑胎的人，天生与剑亲和共鸣，无需真气运转，仅凭意念即可操控天下诸般剑器。至于箭人一说，则闻所未闻，纯属花家七少爷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
　　
　　身旁的王同道懵懵懂懂问道：“什么贱人？”
　　
　　护卫首领答道：“先头第一次拉弦，未见气机波动，与先天剑胎似乎是同一路数，只是还差着一筹，也许此人天生与弓箭有缘。第二次拉弦则有迹可循，无非是武道真气与天地元气共鸣，相当于上乘剑气的手段。”
　　
　　王大人醒过神来道：“这厮如此凶悍，我军甲士依然死战不惧，左大都督当真治军有方。”
　　
　　对军旅十分陌生的花无骇并不懂什么叫治军有方，心想这不叫白白送死么？但是接下来的厮杀，给他结结实实上了一课，比起自家私塾的老夫子说上千百句都顶用。
　　
　　左翼十骑弩箭射出后，当即弃弩，左手盾右手矛，马蹄翻飞从侧面扑杀过来。
　　
　　黑衣人抽箭，挽弓，一箭射出，最先那骑提盾急挡，三层牛皮桐油盾被一箭射穿，继而箭入甲胄，透体而过，带出一串血花，被射个对穿的甲士轰然坠马。
　　
　　其余九骑如若未见，奋力掷出手中短矛后，沉默中反手抽刀，马蹄敲在泥泞的大地上水花溅起，声声激越。
　　
　　这三十名甲士皆是一路跟随左亭轩从辽东走到江南的同乡袍泽，既然大都督拜托他们看护舍利子，那么即便明知必死，他们都会站在第一排。
　　
　　一生中最后的一次冲刺，没有仰天长啸，同样的壮怀激烈。
　　
　　辽东男儿，生当尽欢，死亦何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