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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余波

  第四章 余波 (第2/2页)
  
  他悄悄爬起来,就着窗外路灯的光,在速写本上画下了父亲今晚坐在饭桌旁的侧影。线条柔和了许多,试图捕捉那一刻父亲眼中复杂的光芒。
  
  也许,真的可以换一种活法。
  
  然而,命运的转折点,往往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到来。
  
  陈默开始更加刻苦。白天拼命学文化课,晚上做完作业就偷偷练习苏婉老师教的色彩小稿。他把所有关于“黑龙”、关于打架的纷扰都抛在脑后,一心只想抓住这根突然垂下来的绳索,爬出眼前的泥潭。
  
  十兄弟们也尽量不去打扰他,只是默默关注着。陈勇张磊他们体校训练更拼命了,似乎想用另一种方式证明自己。陈智依然稳居年级前列。李昊零花钱被断,反而老实不少。
  
  表面上,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个周五的黄昏。
  
  陈默因为去美术教室请教苏婉老师几个调色问题,回家比平时晚了些。天色已经昏暗,深秋的寒风刮得紧,路上行人稀少。
  
  他裹紧那件已经补过好几次的旧外套,加快脚步,拐进通往家属院的那条必经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大的、斑驳的围墙,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一盏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坑洼的路面。
  
  刚走到巷子中段,陈默的脚步顿住了。
  
  巷子那头,影影绰绰站着七八个人,堵死了去路。为首一人,身材高瘦,嘴里叼着烟,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
  
  是雷龙。
  
  几乎在同时,身后也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陈默回头,看见四五个混混堵住了来路,手里拿着棍棒,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他被前后夹击,堵在了死胡同里。
  
  雷龙扔掉烟头,用脚碾灭,慢慢走了过来。他脸上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
  
  “陈默,等你很久了。”雷龙的声音在空寂的小巷里回响,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真是冤家路窄啊,这是缘分啊”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手悄悄摸向书包——里面没有板砖,只有书本和画具。
  
  “龙哥,咱们之间不是都了了吗?。”陈默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了了?”雷龙嗤笑一声,“我兄弟阿彪手腕废了,黄毛的腿瘸了半个月,台球厅的损失老子也赔了钱。你说‘了了’就‘了了’?,既然你说了了,那你就走,现在就走,走走走。”
  
  陈默没动,他知道这事不可能善终。
  
  他走到陈默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眼神阴冷:“我好歹是个大哥,所以呢我也是个讲道理的人,你打伤了我的兄弟,那就算他们菜,没本事,但是你说这医药费和我的薄面,该怎么办啊。”
  
  “你想怎么样?”陈默知道,今天怕是不能善了了。对方有备而来,人数众多,手里有家伙。
  
  “简单。”雷龙从旁边一个小弟手里接过一根短钢管,在手里掂量着,“两条路。一,你跪下,从我这裤裆底下钻过去,再让那什么‘十兄弟’其他人,每人过来给我磕三个头,赔五万块钱,算是给我兄弟的医药费和我的精神损失费。”
  
  五万!简直是天文数字。
  
  “二呢?”陈默咬着牙问。
  
  “二?”雷龙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二就是,我今天废你一条胳膊一条腿,这也是以牙还牙,两清了对吧!你自己选,咱是讲理的人。你说我这样公道吗?”
  
  陈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对疼痛的恐惧,而是对失去那未来微茫希望的恐惧。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强烈、更原始的愤怒,也从心底最深处轰然腾起!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凭什么?!凭什么这些人可以一次次践踏他的尊严,阻断他的希望?!就因为他们人多?因为他们狠?因为他们不要脸?!我就想好好的普普通通的,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这么难?
  
  他慢慢放下书包,轻轻靠在墙边。里面还有他今天画的一张小色稿,是尝试描绘夕阳下的烟囱,用了点他好不容易调出来的、带着暖意的灰橙色。
  
  不能碰脏了。
  
  他站直身体,面对着雷龙和他身后那群虎视眈眈的混混。巷子里的风卷起尘土和落叶,扑打在脸上。
  
  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睛黑得吓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一种彻底抛弃幻想、决意死战的疯狂。
  
  “我选三。”陈默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三?”雷龙皱眉。
  
  “我要回家”陈默一字一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不是冲向雷龙,而是猛地扑向左侧墙边堆放的一堆废弃竹竿!那是附近人家装修剩的!
  
  在混混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刹那,陈默已经抄起一根最粗最长的竹竿,双手握紧,像持着一杆大枪,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混混捅了过去过去!
  
  这是陈建国以前小时候教过他的,长棍在人多的时候,就是要抡起来,这样围着你的人就不敢靠近,但是切记不能横扫一大片,否则扫过去人家抱住你的棍子你就没兵器了,所以棍子打群架只能对着脑袋砸!只能照着面门和脖子还有要害部位捅!
  
  天知道,陈建国以前有什么黑历史,不过这些话陈默都记着。
  
  竹竿带着凄厉的风声!
  
  “我操!”那混混慌忙举棍格挡。
  
  一声蒙哼,竹竿捅在那人面门,那人鼻血直接流到脖子上了。
  
  “给我上!弄死他!”雷龙暴怒的吼声响起。
  
  混混们一拥而上!
  
  狭小的巷子里,瞬间变成最原始的斗兽场。
  
  陈默拿着竹竿,状若疯虎。他知道,今天没有退路,只有拼命!软的怕硬的,硬的怕狠的,狠的怕不要命的!
  
  竹竿刺、、砸!他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攻不守!肩膀挨了一棍,火辣辣地疼;后背被踹了一脚,撞在墙上;额角被什么东西擦过,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但他也砸倒了一个混混,用竹竿前端尖锐的断口捅伤了另一个的大腿,逼得第三个不敢近身。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他的双臂开始疲软,挥舞的没那么迅速,有力,接下来他手里的竹竿被夺走,身上又添了几处伤。他被逼到墙角,几个混混的拳脚棍棒如同雨点般落下。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骨头像是要散架。视线越来越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雷龙分开人群,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根短钢管。
  
  “小子,骨头挺硬啊?”雷龙蹲下身,用钢管挑起陈默的下巴,“可惜,硬骨头死得快。”
  
  他举起钢管,对准了陈默的右胳膊肘关节——那是画素描、握笔最关键的位置。
  
  陈默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和尘土,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他看见雷龙高举的钢管,看见那冰冷金属反射的、巷口最后一点天光。
  
  要结束了吗?
  
  那只刚刚开始尝试调出色彩的手……
  
  父亲期盼的眼神……
  
  苏老师说的“可惜”……
  
  还有……兄弟们……
  
  就在钢管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巷口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混杂着暴怒与焦急的狂吼,那声音如此熟悉,瞬间刺破了陈默昏沉的意识!
  
  “雷龙!我吵你祖宗!!放开我弟!!”
  
  紧接着,是更多纷杂的、奔跑的、怒吼的声音!
  
  “默子!撑住!”
  
  “龙哥!他们来了!”
  
  “是他那九个杂碎兄弟来了!”
  
  陈勇大吼一声“跟他们拼了!老子也不活了!”
  
  兄弟们嚎叫着冲了上去,嘴里不是脏话,而是喊着杀啊!
  
  陈默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巷口。
  
  昏暗的光线下,九个熟悉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带着一路狂奔而来的风尘和滔天的怒气,如同九头被彻底激怒的幼狮,悍不畏死地冲杀了进来!
  
  冲在最前面的陈勇,目眦尽裂,手里竟然提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锈迹斑斑的消防斧!虽然没开刃,但那架势足以吓破人胆!
  
  陈猛、张磊、张强、陈智、李昊、李阳、王浩……甚至包括平时最胆小安静的四表弟李阳,此刻也涨红了脸,手里举着一块路边的板砖!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怎么找来的?陈默已经无暇思考。
  
  他只看到,兄弟们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瞬间撞进了混混的人群中!怒吼声、痛呼声、击打声、叫骂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狭窄的小巷!
  
  一场比台球厅更加惨烈、更加混乱、更加不死不休的混战,在这昏暗的巷道里,轰然爆发!
  
  雷龙显然也没料到十兄弟会在这时候全员赶到,而且个个像是疯了一样。他顾不上地上的陈默,慌忙起身迎战。
  
  陈勇的“消防斧”虽然没刃,但抡起来势大力沉,没人敢硬接,瞬间就制造了一个安全区!陈猛完全不要命,抱着一个混混滚倒在地,用牙咬,用头撞。张磊张强兄弟配合默契,一个绊一个打。陈智这次也不讲策略了,眼镜被打飞,眯着眼睛捡起地上的半截砖头乱砸。李昊似乎把这段时间的憋屈全发泄出来,拳脚狠辣。连李阳和王浩也挥舞着板砖和书包,啊啊叫着往前冲。
  
  人数上,十兄弟依然劣势,但气势上,他们完全压倒了对方!天天锻炼,身体素质良好的学生比那些被烟酒,熬夜掏空身体的混混强多了,学生差的就是胆子,和套在脖子上的规矩!一旦没有这些东西,他们还真不是对手。
  
  陈默躺在地上,血液和汗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看到晃动的身影,听到震耳欲聋的嘶吼和惨叫。每一次兄弟的闷哼,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每一次敌人的哀嚎,又让他涌起一股近乎残忍的快意。
  
  不能……不能再让他们为自己受伤……
  
  他挣扎着,用手肘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试图爬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剧痛的神经。
  
  就在这时,战团中心传来陈勇一声痛吼!他后背挨了雷龙一记钢管,踉跄扑倒!
  
  雷龙击倒陈勇,脸上凶光更盛,转身就朝最近、也受伤不轻的陈猛扑去,钢管高举!
  
  “猛子!!”陈智嘶声大喊,想去救援却被两人缠住。
  
  陈默眼睁睁看着那根钢管就要落在陈猛头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所有的声音都远去。
  
  陈默的眼里,只剩下雷龙狰狞的脸,高举的钢管,和陈猛那因惊愕而睁大的眼睛。
  
  还有……墙角,那根之前被他折断、斜倚在那里、一端被削得异常尖锐的竹竿断口。
  
  世界,褪去了所有色彩,变成了黑白。
  
  就像他速写本里那些最阴暗、最愤怒的画。
  
  一股冰冷到极致、又滚烫到极致的力量,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压过了所有的疼痛和晕眩。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扑向那根尖锐的竹竿!
  
  后来陈默在异国当雇佣兵才知道,这是肾上腺素分泌的效果。
  
  抓起!转身!突刺!
  
  所有的动作,在刹那间完成。没有思考,只有本能,一种保护至亲、摧毁威胁的野兽本能!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利物穿透皮肉的声音,在混乱的嘶喊中,奇异般地清晰起来。
  
  死!!!!陈默大吼!!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雷龙高举钢管的手臂僵在半空。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胸下方,肋部的位置。
  
  一截尖锐的、染血的竹竿,深深地扎了进去,只剩小半截露在外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嗬嗬的怪响。钢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眼睛死死瞪着近在咫尺、满脸血污、眼神空洞得像深井一样的陈默。
  
  然后,向后仰倒。
  
  “龙哥!!”
  
  “杀……杀人了!!”
  
  混混们惊恐的尖叫炸响。
  
  毕竟混混再狠,也就是打个架,抽个烟,干点欺软怕硬的事,这种情况,他们混一辈子也没遇到过几次。
  
  整个小巷的战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雷龙,看着他身下迅速洇开的一滩暗红色,还有握着竹竿另一端、僵立在那里、如同雕塑般的陈默。
  
  死寂。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陈默的手还握着竹竿,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手腕流下来。他看着雷龙迅速失去神采的眼睛,看着那滩刺目的红。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杀人了?
  
  是心里那头一直被关押着、此刻终于破笼而出的野兽苏醒了?
  
  “跑……快跑啊!”不知哪个混混先反应过来,发一声喊,转身就跑。其他人如梦初醒,顿时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个突然变成凶案现场的小巷。
  
  只剩下十个伤痕累累、呆立当场的少年,和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陈勇挣扎着爬起来,踉跄走到陈默身边,看着弟弟那空洞的眼神和满手的血,又看看地上的雷龙,这个体校生、十兄弟的大哥,第一次,脸上露出了近乎恐惧的茫然。
  
  “默……默子……”他的声音在发抖。
  
  陈默慢慢松开了握着竹竿的手。竹竿还插在雷龙身上,微微颤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和污秽的双手。就是这双手,刚才还在美术教室,小心翼翼地尝试调出一种温暖的灰橙色。
  
  现在,它们沾满了血。
  
  热乎乎的、粘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血。
  
  色彩的世界,在眼前轰然崩塌,碎裂,然后被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吞没。
  
  远处,响起了隐约的、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陈默抬起头,望向巷口那片被城市灯火映照成暗红色的夜空。
  
  他忽然扯动嘴角,似乎想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他知道,那条刚刚露出一线光明的、通往彩色世界的路。
  
  断了。
  
  彻底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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