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遗言与誓言 (第1/2页)
“你家的猪不能卖!让孙大夫牵走!”
盘江村村委会那间四面漏风的办公室里,村支书郭凌海的手指戳到了王桂兰的鼻尖上。
“郭支书,孙大夫,求求你们……”王桂兰声音带着哭腔,“猪要卖了给胜儿凑学费!他考上了!”
村医孙宇在一旁的条凳上坐着,旁边还站着他的女儿孙宁宁——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出落得楚楚动人,却面无表情——她是王桂兰儿子周胜的初中同学,三年前初中毕业时,父亲说她读的那点书已经够用了——回家了。
“桂兰呐,不是我们不通情理。你家周济民生前在村卫生室欠下的药费,前后小两百块,白纸黑字呢。”孙宇呷了一口搪瓷缸里的浓茶,抬了抬眼皮,扫过王桂兰苍白的脸,“这钱,总不能人死债消吧?”
“孙大夫,你那药……那药它不对症!”王桂兰猛地抬头,眼里迸发出压抑已久的悲愤。
“放你娘的屁!”孙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蹦起来,搪瓷缸“哐当”一声砸在桌上,褐色的茶水淌了一地,“王桂兰!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药不对症?你想赖账,还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郭凌海挥挥手,示意孙宇稍安勿躁,他转向王桂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桂兰,话不能这么说。孙大夫尽心尽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家那头老母猪,按现在的行情,卖了差不多能抵这个数。这样,我做主了,猪呢,你就别折腾了,明天直接让孙大夫牵走,之前的账,一笔勾销。”
“不行!绝对不行!”王桂兰的声音陡然尖利,“郭支书,您行行好,宽限些时日,等我儿子去学校安顿下来,我做牛做马也把这钱还上!”
“等你儿子?”郭凌海不耐烦地一摆手,“村里有村里的规矩!都像你这样欠钱不还,我这支书还怎么当?孙大夫的卫生室还怎么开?”
孙宇阴阳怪气:“就是,再说了,周胜那小子,毛都没长齐,能考上县卫校就算你们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孙宁宁不屑地瞟了一眼王桂兰。
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门外,周胜像一尊石雕僵立着。
他怀里揣着牛皮纸信封,刚从镇上邮电所取回来,一路跑得大汗淋漓,只想第一时间把考上医专的好消息告诉母亲。却没想到,在村委会门口,听到这一番锥心刺骨的对话——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木门。
屋内的四人同时转过头来。
逆着光,周胜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
“孙叔,不,孙大夫!”周胜的声音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我爸欠你多少药费,我来还。”
“你还?你拿什么还?就你家里那破墙烂瓦?”孙宇被周胜的眼神看得心里一怵,“周胜,我告诉你,三年之后,就算你有个小烂工作,我都把宁宁嫁给你。十八年前我和你爹的约定,不会因为他已经入了土而忘记。”
孙宁宁低着头。
周胜走进来,将母亲护在身后,从怀里掏出信封,亮在三人面前。
“林城医专。”他一字一顿,“我以后,也会是医生。”
孙宇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周胜撕开信封,把录取通知书展开在破旧的会议桌上。
“林城医专,临床医学。”八个楷体大字呈现在洁净的胶版纸上。
他的目光锁定在孙宇脸上:“孙大夫,我会清清楚楚地知道,什么病,该用什么药。绝不会把快过期的、不对症的链霉素,打给一个肺结核晚期的病人,还收他一天一块六的药钱!”
孙宇的脸色瞬间惨白,指着周胜:“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郭凌海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周胜……”孙宁宁喊了一声,很弱很轻。
周胜不再看他们,转向母亲,声音低沉却坚定:“妈,我们走。猪,我们回家自己卖。”
他拉起母亲粗糙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郭凌海在身后怒吼,“周胜!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这债……”
周胜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郭支书,”他的声音像南盘江底冰冷的石头,“我爸在砖窑替你小舅子顶班受伤那次,你说给的补助,到现在也没影。这债,又该怎么算?”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着母亲,一步踏出了村委会的门槛,将身后的怒吼与骚动彻底隔绝。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土地,晃得人睁不开眼。
“妈!明天就是八月二十二号了,你先回家!”周胜看向远处,“我去我爸坟上看看!”
王桂兰看着儿子紧绷的侧脸,那眉宇间竟有了几分他父亲当年的倔强与决绝。
周胜回头,握着母亲的手,握得很紧。
母亲许久才点头,放下他的手。
周胜向后山走去。
南盘江的水,裹挟着远山的泥腥,浑浊而缓慢。
周胜跪在父亲那座黄土新坟前,膝盖却感觉不到碎石硌人的疼痛。坟头的白幡被山风吹得哗啦作响。
“林城医专,临床医学。”牛皮纸信封上那几个铅印的字,此刻正躺在他怀里,隔着粗布衬衫烫着心口。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坟前湿润的泥土。
“爸。”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我考上了。”
没有回应。只听到江水的呜咽。
十八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的黄昏,父亲抱着刚满月的他从镇卫生院回来,对着母亲说:“就叫胜吧。周胜。这辈子总要赢一次。”
赢什么?赢这望不到头的山?赢这一年到头刨不出几斤米的薄田?
周胜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父亲咯血那天的场景。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父亲从砖窑结账回来,怀里揣着三百二十块工钱——那是他扛了四个月砖坯挣的,准备给儿子凑下学期的学费。刚进院门,一口血就喷在雪地上。
鲜红在雪白上绽开,触目惊心。
孙宇被请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准备后事吧。我没设备,也没有时间。”
“老孙……”父亲望着孙宇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我真的很忙!”孙宇摆摆手,“还有省城的业务,不要耽搁我的生意。”
孙宇被请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送县医院吧,我没设备。”
“要多少钱?”母亲的声音在抖。
“先准备五千。”
母亲当场就软在了地上。
父亲不肯去,说躺着养养就好。
那时是高三放寒假,周胜每晚都在那枚昏黄的十瓦的灯泡下复习。每到半夜,父亲的咳嗽就像背景音,一声接一声地敲打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有几次他冲进里屋,看见父亲趴在床边,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手绢上全是暗红的血。
“爸,还是去医院吧。”
“去什么去。”父亲抹掉嘴角的血沫,居然还笑着,“你好好读书,比什么药都管用。”
后来才知道,父亲偷偷去找过孙宇开药。最便宜的链霉素,一支八毛,一天两支。父亲只让开一天的量,说“先试试”。其实是因为口袋里只有一块六。
那些药根本不对症。
正月十五一早,父亲第一次昏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