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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月夜真言,帝心起微澜

  第五章 月夜真言,帝心起微澜 (第2/2页)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散在夜风里,眼底的茫然更甚,似是在重新思索自己入宫的意义,又似是难以相信,那位传闻中的暴君,竟会这般看重“绝色”与“奇才”。
  
  赵建国看着他这副懵懂无措的模样,心底的那点雀跃愈发浓烈,连周身的戾气,都消散了大半。他往前又踏了半步,依旧藏在阴影里,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诱哄:“夜深露重,你这般单薄,孤身在此未免不妥。既称诗才,那我问你,可曾为这大宋帝王,写过半句诗?”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唯有夜风拂过花木的轻响,还有铜漏滴答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段果誉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才缓缓抬起头,重新望向赵建国藏身的方向。恰好一阵云散,残月的清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照亮了他高挺的颧骨,照亮了他纤长的睫毛,更照亮了那双盛着月色的、漂亮得惊人的大眼睛,眼底一片澄澈,无半分谄媚,亦无半分畏惧。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没有半分诋毁,只有最直白的心里话:“先生说的,是疤痕王陛下?我未曾为他写过诗。我并非怕他,只是觉得,满心杀伐、唯知暴政、视人命如草芥之人,纵有疤痕加身,显尽威严,也无半分风月风骨,更无半分值得称颂之处,入不得我的诗行,也配不上我笔下的笔墨。”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建国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步,走出了那片藏身的阴影,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月光之下。
  
  残月的清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也照亮了那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狰狞又刺眼的长长疤痕——那是他夺位之战时留下的印记,是他暴君之名的象征,是世人畏惧他的根源。那双深黑如寒潭的眼,正沉沉锁在段果誉的脸上,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怒意,有玩味,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酸涩。
  
  段果誉整个人都僵住了,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猛地从喷泉边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脚下踉跄,险些摔倒。那双漂亮的杏眼骤然睁到最大,里面瞬间蓄满了惊恐,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那颤抖极轻,却难掩心底的恐惧,连指尖都在微微蜷缩。
  
  他认出来了。
  
  这道疤痕,这双眼睛,这周身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这深入骨髓的狠戾气息,他纵然未曾亲见,也早已从传闻中刻进了心底。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深夜游园的陌生人。他就是那个传闻里嗜血残暴、杀人不眨眼的疤痕王,是大宋的九五之尊,是执掌生杀大权、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赵建国。
  
  他方才,竟然当着这位帝王的面,直言不讳地说他无半分风骨,说他入不得自己的诗行,说他视人命如草芥。
  
  “臣、臣罪该万死!陛下!”段果誉几乎是瞬间便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在喷泉边铺满碎石的小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角很快便泛起红痕。他死死地低下头,将额头紧紧贴在粗糙冰冷的石面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声音都在发颤,“臣不知圣驾在此,口出狂言,冲撞天颜,罪该万死!求陛下降罪,求陛下饶命!”
  
  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位帝王的传闻,知道他最恨旁人的不敬,知道忤逆他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或凌迟处死,或株连九族,或囚于深宫,永世不见天日。他以为,自己今夜,必死无疑。
  
  所以,当一根冰凉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下巴,微微用力,将他的脸抬起来的时候,段果誉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眼底的恐惧更甚,眼泪瞬间便涌了上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赵建国的指尖,滚烫灼热。
  
  他被迫抬起头,撞进了赵建国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那眸底翻涌的情绪,让他看不懂,却更觉恐惧。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地乞求着:“陛下,臣知错了,臣真的知错了……求陛下饶命,求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臣再也不敢口出狂言,再也不敢对陛下有半分不敬了!”
  
  赵建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半分喜怒,也窥不见他心底真正的想法。他就那样垂着眼,指尖摩挲着段果誉光滑细腻的下巴,感受着那肌肤下微微的颤抖,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尾,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恐惧,看着他脸上滚落的滚烫泪痕。
  
  心底,忽然泛起一阵尖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果然,只要他露出这张脸,只要他亮出帝王的身份,所有人都会怕他。连这个刚刚还敢对着他说真心话、敢戳穿他心墙、敢与他平等闲谈的少年,也不例外。
  
  他以为,这个少年会不一样。他以为,这个干净纯粹的少年,不会像旁人一样,只看到他的疤痕与狠戾,只会畏惧他的权柄与杀意。可到头来,终究还是一样的。
  
  赵建国缓缓松开了手,指尖还残留着少年下巴上柔软的触感,还有那一点滚烫的泪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夜风里压抑的低吼,语气里满是不耐,却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滚回去。今夜之事,若有半分泄露,我便将你囚在这深宫禁地,永世不见天日,断你诗文之路,让世间再无人寻得到你,再无人记得大理有个诗才王子。”
  
  段果誉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能逃过一死,眼底的恐惧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脚步踉跄,好几次险些摔倒,脸上的泪痕未干,恐惧依旧挥之不去,一双眼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传闻里冷酷无情的君王,像是还没从惊吓里回过神来。
  
  赵建国看着他这副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底的涩意更甚,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吞没,却字字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一丝隐秘的执念:“还有,今夜之事,你这辈子,都给我记牢了。不许忘,也不能忘。”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醒了惊魂未定的段果誉。他猛地回过神,再也不敢多停留半分,也不敢再多看赵建国一眼,转身便跌跌撞撞地朝着听竹轩的方向跑去,身形纤细,脚步踉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转眼便消失在了宫道的夜色里,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御花园里,瞬间又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赵建国一个人,立在喷泉边,站在满地的月光里。
  
  没有了那个温柔清润的声音,没有了那道鲜活纯粹的身影,连满园盛放的奇花异草,都瞬间失了颜色,连这吹了半夜的夜风,都变得沉闷又压抑,连那轮残月的清辉,都显得格外寒凉。
  
  他抬手,指尖还残留着少年下巴上柔软的触感,还有那一点滚烫的泪痕,那温度,像是烙印一般,刻在了他的指尖,也刻进了他冰封多年的心底。
  
  赵建国立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暖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玩味,还有一丝汹涌翻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占有欲,在眼底疯狂滋生、蔓延。
  
  段果誉。
  
  想忘了这个夜晚?想忘了你说过的话?想忘了你在我面前,展露的所有纯粹与脆弱?
  
  不可能。
  
  这辈子,你都别想忘了。
  
  你既然敢闯入我的皇宫,敢冲撞我的天颜,敢戳穿我的心墙,便该知道,从你开口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逃不掉了。你注定,要留在我的身边,要刻在我的心里,要成为我独有的所有物。
  
  夜风卷着花香,掠过他脸上的疤痕,赵建国的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鸷与偏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在意的涟漪,在心底缓缓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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