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暗流 (第2/2页)
"联合会的规矩,筹备组也得有章程。你的章程,谁写的?"
"我……我自己写的。参照您那份,改了一下。"
"改了什么?"
林远的脸红了:"加了……加了一条。入会的,要交五十块筹备费。"
炜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转身,从柜台下面抽出账本,翻到一页,推给林远。
"林医生,丰源县联合会的规矩,第一条——'入会不收费,退会自由'。你那条筹备费,从哪冒出来的?"
"我……我是想,筹备阶段,需要钱印资料、跑交通……"
"需要钱,可以募捐。可以找当地民政。甚至可以找我,我借你。"炜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但不能收会费。会费一收,性质就变了。联合会不是生意,是规矩。规矩这东西,一旦开始卖门票,就变成了门票生意。"
林远张了张嘴,想辩解,但看着炜杰的眼睛,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一度:"炜老板,我错了。筹备费……我退回去。"
炜杰没说话。他看向门外,县城方向的街道上,有一辆黑色桑塔纳正缓缓驶过,车窗摇下一半,露出一只拿着相机的手。
有人在拍照。
"林医生,"炜杰收回目光,"你回去以后,做三件事。第一,把筹备组改成'学习小组',不是联合会,是来学习丰源规矩的小组。第二,把那五十块筹备费,一分不少退回去。第三——"
他顿了顿。
"写一份材料,把你们临江的情况写清楚:多少人、多少铺子、一年多少白事、花了多少钱、被骗了多少。写清楚,我帮你递到省厅。"
林远抬起头,目光里那种膨胀的兴奋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炜老板,您真的……不收我们钱?"
"不收。"炜杰说,"但收你的规矩。临江的规矩,你自己定。我只看三条——明码标价、客户监督、手艺人尊严。做到了,我授牌。做不到,你白跑。"
林远重重地点头:"能做到。"
中午,炜杰没吃饭。他在等一个人。
十一点四十,那个人来了。不是从门口,是从后门。翻墙进来的,动作很轻,但通阴眼在十米外就听见了呼吸。
炜杰站在后门,手里拿着那根本该放在一楼的撬棍。
翻墙的人落地,看见炜杰,僵住了。
是马世昌。
但不是上次那个马世昌。上次他穿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有红头文件。今天他穿一件旧工装,灰扑扑的,头发没梳,左脸有一块青紫,像是被人打过。
通阴眼扫描——
【马世昌,54岁,资产:负三十七万(北京房贷已断供),负债:情绪:恐惧+某种走投无路后的疯狂,谎言率:40%】
40%。这是他出现以来最高的谎言率。但恐惧是真的,走投无路也是真的。
"马副秘书长,"炜杰没放下撬棍,"您不走门,改翻墙了?"
马世昌的嘴唇抖了一下:"炜杰……我……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那您来找什么?"
"来找……"马世昌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来找你合作。"
炜杰没接。他看着马世昌,通阴眼在那张衰老的脸上捕捉到了某种濒死的气息——不是身体上的,是某种精神上的衰败。这个人曾经站在县协会的顶端,现在连翻墙都会喘气。
"合作什么?"
"永安县那个假的丰源联合会,"马世昌的声音发紧,"是我帮黄秘书长搭的线。他原来是我的人,在省城跟我混了八年。现在他打着你的旗号,收加盟费,卖假牌子——这些事,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可以帮你拆了他的招牌。我有他的把柄——他做协会秘书长这五年,小金库的账,我清楚每一笔。他偷税,漏报,还有一笔五万块的款,是省里拨的专项补贴,被他挪去买了房子。"
炜杰终于开口了:"条件呢?"
马世昌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光:"条件……你帮我回丰源县。我不想在省城待了,那儿查得紧,我随时可能进去。你让我在联合会挂个名,不管事,只挂名。让外面的人知道,我马世昌,还是丰源模式的人。"
炜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那种笑像一把刀从鞘里滑出一寸,没有声音,但寒气逼人。
"马副秘书长,您让我想起了赵有德。"
马世昌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赵有德死前,也跟我说过合作。"炜杰说,"他说他可以帮我打通市里的关系,条件是我给他三成利。我没答应。他死了。"
马世昌的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
"炜杰……你……你不会……"
"我不会杀你。"炜杰说,"但你让我恶心。"
他把撬棍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账本,翻到一页:
"马世昌,1990年3月,你在丰源县民政局登记为'个体经营'。1991年6月,你给自己挂上'县协会副会长'的牌子。1992年,你收了赵有德一万两千块,帮他摆平工商局和卫生局的检查。这些,赵有德的账本里有,我的账本里也有。"
他合上账本。
"黄秘书长的事,我会自己查。您那点把柄,我不需要。您想回丰源县——"
炜杰顿了顿,走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您问问墙外那只野猫,答不答应。"
马世昌的脸彻底白了。他转身,重新爬上墙,翻出去的时候,动作比进来时狼狈十倍。墙外传来一声野猫的惊叫,然后是踉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炜杰站在原地,没追。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撬棍,然后把它放回工具箱。
下午,炜杰坐在柜台后面,写今天的账本。
虎子从门外跑进来,额头上的疤被太阳晒得发红:"老板!查到了!永安县那个黄秘书长,他那个'丰源联合会',今天收了第一笔加盟费——三个乡镇,一共一千五百块!他印了假招牌,还印了假的'炜杰授权书'!"
炜杰没抬头。他写完最后一行字:"1993年6月16日。黄秘书长冒牌。马世昌翻墙。林远收筹备费,已退回。丰源模式,招牌开始发光,也开始招虫。"
他合上账本,看向虎子。
"去县城。"
"干嘛?"
"找照相馆。"炜杰站起身,把瓜皮帽戴在头上,帽檐上的"寿"字在阳光下像一团金色的火焰,"拍一张照。"
"什么照?"
"服务中心的全景照。招牌、柜台、照片墙、账本——全部拍进去。"炜杰说,"然后洗一百份,挂号信发往全省十二个县。附上一句话——"
他走到门口,看向远方。
"——'丰源模式,只有丰源县白事街这一家。其他皆是冒牌。请对账,不要对招牌。'"
虎子愣了一下:"对账?"
"对账。"炜杰说,"真金不怕火炼。他黄秘书长敢挂我的招牌,我让他每一笔账都晒在太阳底下。晒三天,他的招牌就焦了。"
他走出门口,站在白事街中央。青石板路,两侧是棺材铺、寿衣店、纸扎坊。阳光从西边的屋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远处,县城方向,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停着。相机的手缩回去了,车窗摇上,车缓缓驶离。
有人在看。有人在拍。有人在学。有人在偷。
但这都没关系。
炜杰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摊开。八百个名字,密密麻麻,像八百座沉默的碑。
"招牌可以偷,"他低声说,"账本偷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