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己欲达而达人 (第2/2页)
李沆点了点头,嘴角笑意深了些,“你这份条陈,每一条都踩着旧日做法的漏洞而写。勾销单、假贴附卷、钥匙专管、验伤格目前置……哪一条都不是凭空来的。”
赵昌言此时也看完了。
他把条陈搁在案上,抬头看着张三郎,“守礼,这前面十几条都写得极好。勾销单管住了积案,半月比对管住了串改,验伤格目前置管住了仵作糊弄……”
“都是实打实的章程,落到纸上就能用。如果各州县,都按这份条陈效仿,积弊可除去十之六七。不过,县牢修葺这条,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有个疑惑。”
张三郎看向他,等他往下说。
“天下的监牢,十之八九都是墙圮檐漏、囚徒杂处、秽气不散。有些地方的牢房,比你写的这状况还不如。”
“说到底,监牢是关押罪人的地方,又不是脚店驿站,更不是养济院。咱们把案卷理顺了、把赃物管住了、把刑徒派活了,这便已经是大功一件。”
“为什么偏偏要多花三十贯去修葺牢舍、铺草置缸、请医官旬日检视?还有一桩,我听人说,你安置了好些个放出来的编管之人。”
“这些人有的是配军,有的是刑满无依的,有的还刺着字。你把这些人分派到码头、货栈、养济院各处去谋生,这本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守礼,这两桩事并在一起看,我和静斋倒没什么。可你应当明白,若换个知县,怕是难免要多想一想。”
他说完干笑了两声,没有再往下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摆明了。
张三郎往前迈了半步,站得更直了些,“赵先生,我先说头一桩。天下疫病源头,有不少桩就出自牢舍。”
“疫气散出来,牢子往往先倒,然后是每日进出送饭的膳夫,再然后是各房杂役。疫病传开了往往便是大祸,那三十贯修牢舍的钱,百倍都不止。”
他顿了顿,看向赵昌言,“至于第二桩……”
赵昌言紧紧盯着他,似乎想确认什么。
张三郎面色凝重起来,“那些编管之人,如果不能妥善安置,他们就要在街上讨饭。讨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抢了就被抓回来,抓回来又关进牢里。”
“关进去牢里还是那副样子,出来还是要偷要抢,直到犯下杀头之罪乃止。比如说投充于我的吕三宝,他出了县牢,因面有刺字,根本找不到活计,才求到我门下。”
“我给他一口饭吃,让他有事做,他就不偷不抢了。本县街面码头之上,少个浮浪人,便安宁一分。”
“推而言之,码头上多了几个扛包的,货栈里多了几个看仓的,养济院多了几个劈柴扫地的。我安置这些人不花县库一文钱,却替本县百姓消弭一桩祸根。”
李沆偏头看了赵昌言一眼,嘴角笑意重新浮上来,“守礼,我听说你在吏房十年,从不与人争长短。你这番话,倒让我想起《论语》里一句。”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你替那些编管之人谋一条活路,不是施舍,是让他们自己立起来。”
“让他们有事做、有饭吃、有瓦遮头,他们就不必再去做那偷鸡摸狗,祸乱百姓的事。这便是‘立人达己’的道理。”
“这不是读了多少圣贤书,才能懂的道理。是看透人心,明了世间疾苦才能有所领悟。你做的这些事,比那些满口仁义却不干实事之人,强得多。大善!”
李沆拿起案上那份条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份条陈,全部准了。你尽管放手去做!若有差池,自有本官接着。”
张三郎躬身一礼,“多谢明府,守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