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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犯疤脸吴守义——凌迟。已在逃,发海捕文书,全国通缉,悬赏白银一万两,死活不论。诛三族。凡藏匿吴守义者,与吴守义同罪。”
“从犯范永斗——凌迟。范家满门抄斩,诛三族。家产全部抄没充公。范家在代州、太原、大同、宣府的所有商号、木场、当铺、钱庄一律查封。其余七大晋商——限三月之内自查通敌走私事,主动呈报者从轻发落。隐匿不报或查实参与走私者,与范家同罪。”
“已死从犯李朝钦——戮尸,诛三族。”
“已死从犯刘忠——戮尸,诛三族。”
“失察官员韩爌——罢官,永不叙用。锦衣卫监视五年,五年内不得与任何东林党旧部门生私下会面。念其三朝老臣,曾有功于社稷,且主动配合追查、提供沈明臣全部罪行供述,免其流放,准在京终老。”
“内官监左少监曹化雨——参与采办毒漆木料,虽不知情,但其采办腰牌为沈明臣所用,负有失职之责。杖八十,发配南京孝陵卫充役,永不叙用。”
“内官监天启七年七月经手御船修缮的其余太监——漆匠二人、搬运役四人——知情与否待查,若查明确不知情,杖四十,发配边镇充役。若查明确有知情不报者,斩。”
“宣府总兵张斌——对下属失察,对边关走私监管不力,导致独石口开关放敌。降三级留任,罚俸三年。宣府镇所有关口重新核查通关记录,凡与范家有往来者一律停职收审。”
“刑部尚书乔允升——革职。交三法司会审。天启大案审理期间草率定谳,以‘主犯已死,从犯三人’轻轻放过,严重违背《大明律》大逆罪最低量刑标准。若审出其与东林党或阉党有不当往来、或在天启大案审理中有徇私枉法情节,按同罪论处。刑部尚书一职由刑部左侍郎暂代,待廷推后正式任命。”
朱由检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乔允升、杨所修、王命璇和黄立极。
“朕今天批的这道旨,诛九族的诛九族,诛三族的诛三族。全部加起来——沈明臣九族、钱龙锡三族、范永斗三族、李朝钦三族、刘忠三族,五家合计数百条人命。”
他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
“朕知道,这道旨发下去,天下人都会骂朕是暴君。后世史书上会写——崇祯帝残忍嗜杀,登基不满一月,诛数百人,暴虐无道。”
他顿了顿。
“但朕不在乎。先帝被人害死在太液池里——三尺深的水,淹不死一个活人,但能淹死一个被人下毒之后神志恍惚的皇帝。朕每次想到先帝在御船上坐着的那些天,每天吸着毒漆的毒素,身体一天一天地垮掉,最后自己翻过栏杆跳进冰冷的水里——朕的心就像被人攥着拧。”
他的声音忽然嘶哑了,眼眶泛红,但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先帝驾崩前跟朕说——‘莫做仁君。’朕当时不太懂。现在朕懂了。做仁君,今天这道旨就只能批沈明臣戮尸、钱龙锡斩监候、范永斗斩首——杀三个人,对得起先帝吗?对得起被灭口的那六条人命吗?对得起被毒漆慢性折磨了半个月的先帝吗?对得起!”
他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朕今日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弑君者,诛九族。从犯者,诛三族。走私资敌者,诛三族。这不是暴政。这是天理。这是王法。这是朕给先帝的交代!以后谁敢再犯——这几百颗人头就是前车之鉴!”
黄立极跪在地上,第一个叩下头去。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杨所修跟着叩头,脸色苍白如纸。大理寺卿王命璇叩头时手指微微发抖。乔允升跪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了。
朱由检站起身,背过身去,负手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
“拟旨。今日就发。传首九边的首级——让沿途各州县张贴告示,告诉天下人:弑君是什么下场。朕不介意史书上多写几笔骂名。朕只介意——百年之后见到先帝,朕能不能告诉他,你的仇朕替你报了。”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
“退下。”
九月底,沈明臣的首级传到了山海关。
守关的士卒们看着那颗装在木笼里、被石灰腌过的头颅,看着木笼上钉着的告示——“大逆罪人沈明臣,弑君毒主,诛九族,枭首传边”。告示上详细写明了沈明臣的罪行——用关外毒漆涂于御船,致使大行皇帝中毒落水驾崩。杀害李朝钦、韩安、赵进忠等六人灭口。盗用韩爌私印栽赃。私通关外,勾结晋商走私违禁货物。
士卒们看完告示,沉默了很久。然后有人骂了一句“***”,朝木笼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木笼上很快沾满了唾沫和泥土,但没有人去擦。守关的把总没有阻止——他只是站在城墙上,望着关外茫茫的辽东大地,很久没有说话。
他在山海关守了十年,见过无数从辽东逃难来的百姓,见过无数被建奴铁骑踏过的村庄。他知道关外的建奴有多凶残。他不知道沈明臣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把建奴的毒药涂在了先帝的船上。这个人是汉人,但他替建奴递了刀。
“该杀。”他低声说了一句,“该杀他全家。”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巡视城墙。
木笼在山海关的城门上挂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后,首级被取下,继续传往下一座边镇。从山海关到宁远,从宁远到锦州,从锦州到蓟州,从蓟州到宣府——沈明臣的首级在大明的九边重镇逐一示众,告示上的字迹被雨水冲刷了无数次,又被沿途的驿丞重新誊写,重新贴上。
每一座边镇的士卒看到告示时,反应都差不多。先是沉默,然后是唾骂,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没有人替沈明臣惋惜。没有人说皇帝残忍。在这些守边的士卒看来,弑君就该诛九族——这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天经地义。新君替先帝报了仇,新君是好样的。
至于朝堂上那些文官怎么想——边镇的士卒们不在乎。
京城,刑部天牢。
钱龙锡被关在一间单人牢房里,手脚都戴着镣铐。他的斩立决判决已经下达,只等秋审后执行。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沈明臣的死讯传到天牢时,他正在喝一碗稀粥。听到狱卒说沈明臣在北镇抚司狱中用裤腰带自尽了,他的手抖了一下,粥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从他在太虚观里看着王安平哭着求他饶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他没想到沈明臣会走得这么干脆——没有拖他下水,没有在供词里把他写成同谋,只是写了一句“钱龙锡知情不报,事后灭口”。知情不报和同谋,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同谋是诛九族,知情不报是斩立决。沈明臣在临死前给他留了一条命——留了他一个人的命,没有牵连他的家人。
但他知道,这只是沈明臣给自己的交代,不是皇帝给他的交代。皇帝给他的是“知情不报,事后灭口,斩立决,诛三族”。他的三族——父族、母族、妻族——已经全部被锦衣卫押解进京。他的妻儿老小,他的兄弟姐妹,他的姑母姨母,他的岳父岳母——所有人都在等他被斩的那一天,然后跟着他一起上路。
他靠在牢房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想起了赵南星。赵南星在诏狱里被夹碎了十根手指,他去看他的时候,赵南星的手已经烂得看不出形状了。赵南星跟他说了一句话——“我不怕死。我只怕我死了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跟魏忠贤斗了。”
钱龙锡睁开眼睛,苦笑了一声。
赵南星不怕死。杨涟不怕死。左光斗不怕死。他们跟魏忠贤斗了一辈子,用的是正道。而他和沈明臣——他们用了毒漆和灭口。他们把东林党最后的脸面丢尽了。新君诛他的三族,他不恨新君。他只恨自己——恨自己当初在张养浩问他那批货是做什么用的时候,没有追问到底。恨自己在得知先帝驾崩之后没有立即上报,而是选择了沉默。恨自己在太虚观里看着王安平哭着求他饶命的时候,没有良心发现。
但一切都晚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十月初,范家满门被押解进京。
锦衣卫从山西代州到京城走了一路,沿途百姓夹道围观。范家的囚车足有三十多辆,男女老少塞满了整个车队。范永斗被单独关在一辆囚车里,手上戴着最重的铁镣,脖子上还套了木枷。他是锦衣卫按新君旨意“特别关照”的要犯——他的凌迟需要等到京城,由三法司监刑,在菜市口公开执行。
车队进京那天,京城万人空巷。从宣武门到菜市口的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许多人爬上了屋顶和树梢,还有小贩在人群里叫卖瓜子花生。范永斗被从囚车里拖出来的时候,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嘘声和叫骂声。有人朝他扔烂菜叶子,有人朝他扔石块,有人朝他吐唾沫,有人尖声喊着“杀了这个狗汉奸”。
他浑身颤抖,裤裆已经湿了一片。锦衣卫把他押到菜市口的刑台上,按跪在地。他的脖子被卡进木枷的缺口里,头颅被固定住。刽子手站在他身后,磨着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芒,磨刀石上溅起的火星飞到他脸上,他浑身一抖,又失禁了。
田尔耕站在刑台前,展开圣旨,当众宣读。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凌迟处死。满门抄斩。诛三族。抄没全部家产。读完他合上圣旨,对刽子手点了点头。
刽子手开始动刀。第一刀落在范永斗的右臂上。范永斗的惨叫声划破了菜市口上空,惊飞了远处钟楼上栖息的鸽子。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没有人再扔菜叶子,没有人再叫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刑台上的血腥场面,有些人捂住了嘴,有些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一百二十刀。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范永斗的惨叫声从一开始的尖锐刺耳逐渐变得低哑,最后只剩下一声声微弱的**。最后一刀落下时,他已经几乎没了声响。
刽子手在范永斗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后才停手。范永斗的头颅随后被砍下,和他被割成一百二十片的尸身一起,装进了一个巨大的木笼。
告示上写着——“资敌范永斗,通建奴,运毒漆,害先帝。凌迟,满门抄斩,诛三族,抄没家产二百万两充内帑。”
二百万两。朱由检在乾清宫里看到田尔庚送来的查抄清单时,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盘算了好几遍。范家在代州有三座木场、五间当铺、两座钱庄,在太原、大同、宣府各有分号。这些产业全部变价折银,加上抄没的现银、黄金、古玩、字画、田产地契,总计二百一十三万七千余两。
这是抄第一家晋商的账本。还有七家。
如果八家全部抄完,国库至少能入账一千万两以上。
一千万两。够辽东军饷发十七年。够练一支十万人的新军。够给九边所有士卒换一遍新盔甲和新火铳。够从澳门买一百门红夷大炮。够修三条从江南到京城的水泥官道。够把大明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朱由检合上清单,嘴角浮起一丝冷酷的笑意。他没有把这份清单交给户部,而是亲自收进了乾清宫的密档柜里。毕自严那个老抠门要是知道有这么多银子,一定会哭着喊着求他拨一半到户部。他不打算拨。这笔钱要留着——留着给袁崇焕发辽东军饷,留着给陕西减赋,留着给九边换装备,留着做他五年平辽的全部家底。
但抄家的钱不是无穷无尽的。范永斗的家产二百万两,抄完就没了。剩下的七家晋商如果全部抄完,大概还能拿到八百万两,加起来一千万两。一千万两听起来很多,但要养九边十三镇的兵,要修全国的水利,要给各地减赋,要赈济灾民,这点银子根本不够花。他需要源源不断的收入,而田赋和商税才是国家的正项收入。抄家是一锤子买卖,税赋是细水长流。
他拿起朱笔,在户部呈上的秋税清册上又画了一道横线。江南——应天、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杭州、嘉兴、湖州。这八个府的秋税拖欠最为严重。苏州府应缴一百三十万石,实缴只有五十万石,拖欠比例超过六成。不是百姓交不起,是士绅不交。苏州府的缙绅大户,以“优免”为名隐匿田产,把税赋转嫁给小户农家,自己一分钱不出。小户农家交不起,只能卖地。地卖给大户,大户继续隐匿,朝廷永远收不到税。
这是一个死循环。要打破这个死循环,需要一把比魏忠贤更锋利的刀。
朱由检把清册合上,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从山西一路南移,扫过河南,扫过湖广,最后落在应天府——南京。六朝古都,大明陪都。那里的勋贵和士绅比京城还要多,也比京城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他们有自家的织坊,有自家的船队,有自家的银号。他们用银子买功名,用功名换优免,用优免逃税赋,用逃掉的税赋买更多的地,用更多的地赚更多的银子——而朝廷一文钱也收不到。
“江南,”他自言自语,“朕迟早会去的。”
文华殿耳房。十月初。
韩爌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一个月。自从沈明臣被押走之后,他就没有再写过任何供词——他已经不需要写了。沈明臣替他写了,写得很清楚。他只是每天坐在耳房里,对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发呆。锦衣卫每日送来的饭他吃得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瘦。他的胡须和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坐在那里像一尊枯瘦的雕像。
然后有一天,门被推开。曹化淳亲自来传旨。圣旨很短,三句话——“韩爌失察之罪,罢官永不叙用。准在京终老。锦衣卫监视五年。”
韩爌跪在地上,听完圣旨,叩了一个头。
“罪臣领旨。”
曹化淳收起圣旨,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旨意之外的话。
“韩先生,万岁爷让老奴带句话给您——您拟的最后一道旨,他准了。范家的家产已经抄没充公,二百万两,充入内帑,用于辽饷。范永斗已于十月初三凌迟于菜市口,满门抄斩。沈明臣的首级传过了山海关,传过了宁远,传过了锦州。九边的将士都看到了告示——先帝的仇,报了。”
韩爌跪在地上,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四个字。
“罪臣……谢恩。”
曹化淳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耳房。
韩爌一个人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太液池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池边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池水很浅,清澈见底,最深的地方也不过三尺。
他看着那片水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文华殿耳房。他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那件青布圆领衫已经穿了近一个月,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穿着它走出了紫禁城,走出了东华门,走过了金水桥。他身后是巍峨的宫殿,是正在飘落的槐叶,是那片三尺深的太液池。
他没有回头。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