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渡海 (第2/2页)
"有人可能会想——我们还能守住吗?日本人那么多,我们手里还剩什么。我告诉你们实话:对面人虽然比我们多。但打一场仗,不一定全靠人多。当年亚历山大击败波斯人,是三万对二十万。我们虽然从柔佛退下来,但退下来不等于输了。我们到了新加坡,这里的地形对我们有利,补给线更短,阵地更集中。每一段阵地我都走过,每一处防线我都看过——只要齐心协力,我们一定守得住。"
"还有大英帝国并没有忘记我们。援兵就在路上。我们不是孤立无援的孤儿。我们是在这里等他们来。守住这几天,援兵就能到,我们就能赢。守住之后,我带大家打回去。"
他停了停。
"我不是来给你们画饼的。我是来告诉你们——我们不是来这里等死,这里就是战争的转折点。你们就是这个转折点的创造者,现在不需要往前冲。守住就好。我们会看着他们溃败。"
"完毕。"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没有再看它。帐篷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说话,译电员低着头坐在电台前,标注员手中的铅笔停在纸面上,参谋站在地图旁边,低头看着桌面。蒙哥马利拿起堆在桌上的文件,翻开了第一页。收音机的旋钮在之后被重新调回了普通频率。有人关了收音机,有人继续开着,让那个声音在风里慢慢散完。城外有零星炮声响起,等他翻完第一页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1月25日入夜。
日军登陆前的炮火准备在入夜后不久开始了。蒙哥马利站在帐篷门口,听着那些爆炸声从海峡北岸传来,密集、整齐、持续、没有间隙。炮火覆盖了滩头、前沿阵地和后方通道,有些炮弹落在离指挥部不远的后方区域,地面在震动,桌上的笔被震得从笔筒里滑出来,在桌面上滚了一下才停住。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到帐篷里。
炮火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停了。世界似乎恢复了安静。
电话突然响了。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海面上的什么东西听到——"海上有动静。船声。很多。请开探照灯。"
蒙哥马利挂断后拨探照灯阵地的线路,话筒里只有持续的沙沙声,没有信号。他挂断,再拨了一次。同样的声音。
"通讯线路可能被日本人的炮击打断了。"参谋在旁边说,"接线室那边还没消息。"
蒙哥马利放下话筒。"摩托车,派人去探照灯阵地传令,开灯照海面。"
传令兵跨上摩托车走了。引擎声在帐篷外响了一阵,然后向海峡方向移去,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黑暗中。蒙哥马利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道光消失在黑暗里。远处偶尔有炮口火光一闪,短的、暗的。风从海峡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隐约的烟味。他等着那道光柱从北岸亮起来。没有。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他站在那里,手指搭在帐篷门帘的边缘,门帘的布面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反复拍打他的指背。风里的烟味比刚才重了一些,不知道是滩头方向飘过来的还是后方炮击扬起的。
然后光柱亮了。一道白光从北岸扫过海面,横着划了一道弧线。紧接着几发照明弹从不同方向升起来,悬在空中,惨白的光把整片海峡照得如同白昼。他看不到光柱末端照到了什么,只看到光本身在移动,持续地划着圆弧。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看清任何细节,只看到了光的移动和被它短暂照亮的轮廓,然后转身回到帐篷里。电话已经在响了。
"灯亮了。日本人的船已经靠岸了,第一批正在下船。我这边无法全部挡住——请务必派预备队。"
蒙哥马利偏过头对参谋说:"立即让坦克向滩头挺进,步兵跟在后面。拦住他们上岸。"
蒙哥马利站在帐篷门口,听到玛蒂尔达的引擎声从公路上经过,向滩头方向去。然后是一阵零星的炮声,不密集。炮声持续了一阵,然后停了。过了约半小时,电话响了。
"坦克突进去了,拦住了一部分日军。但日军后续还在登陆,越来越多。几辆坦克被击毁,剩下的正在往回撤。"
"你们呢?"
"还顶在线上。但他们人太多了。滩头守不住了。"
天亮之后,日军的登陆场正在从一线撑开成一片区域。后续部队开始有序上岸,物资堆集点在滩头后方形成。蒙哥马利走进帐篷时,帕西瓦尔已经把登陆场的轮廓标在了地图上——一片从滩头向东南延伸的区域。
蒙哥马利站在桌前,低头看了一会儿地图上那道弧线——大致平行于城区外围,离防线最前沿有一段距离,但差距很小,像是有人用笔贴着边缘画了一道线。他把帐篷帘子掀开一角,往北面看了一眼。天色正在变亮,滩头方向的枪声比刚才稀了一些,但还没有停。他放下帘子,站在桌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句:"我们现在的防线在哪?"
帕西瓦尔拿铅笔在地图上的登陆场弧线南侧画了一道短横线:"城区边缘。退到这里,停了。再退就是市区了。"
蒙哥马利看了一会儿那道短横线。他知道那段距离意味着什么——它不是"有时间再调整"的缓冲,是"一退就会巷战"的尽头。日军从登陆场向前推进,只需要再走一段路,就会撞到市区。到那时候,防线就变成屋顶和街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能让白天就这么过。他们站稳了,下午就往外推。我们还没准备好打巷战。"
他没有再说下去,走了出去。他站在门口,往炮兵阵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参谋说了一句:"叫炮兵指挥来。"
炮兵指挥到了之后,蒙哥马利说:"打滩头后方。补给线、物资堆集点、车辆通道。不要停,打到下午。"
炮击从清晨持续到午后。炮弹覆盖了通往滩头的道路和物资堆集区,日军向前推进的节奏被打断了。蒙哥马利在帐篷里听着那些炮声——从早上一直响到午后,中间没有断过。有时落点方向调整了一下,有时节奏稍微变了,但炮声始终没停。阵地上的士兵能听到那些爆炸声从北面传来,不是对岸打过来的,是从自己阵地后方打出去的,还在打,没有停。
下午,炮声还在继续。蒙哥马利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电报纸。他听了一会儿炮声,他看了一眼地图边栏那套分区网格,辨认了日军登陆场位置、北岸集结地位置,然后拿起笔,低头写了几行字,笔画清楚,没有停顿。
"牛牛牛。19/21/77。"
他把纸对折,递给通讯兵:“立即发出。”。通讯兵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问任何问题,转身就走。
参谋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菲利普斯收到这个,会觉得你在内涵他。"
蒙哥马利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只是说伟大的约翰牛精神,谁想歪谁心脏。"
参谋没再接话。通讯兵掀开帐篷门帘时,风带着咸味灌了进来,帐篷布在风里拍打了一下,又安静了。蒙哥马利把笔放回筒里,桌上的灯还亮着。炮声还在北面响着,没有停,但也没有变得急促——保持着一种均匀的、持续的节奏,像有人在远处稳稳地敲打着什么。他坐在那里,听着那阵炮声从远处持续传来,等着天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