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沙漠的算盘 (第2/2页)
文西塔特点了点头,拿起文件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首相。”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一直是‘不同意’,那我们怎么办?”
哈利法克斯没有回答。
文西塔特等了几秒,见他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了。
过了几天,文西塔特再次来到首相书房。这一次,他没有带文件。
“科威特那边,还是老样子。”
哈利法克斯正在批文件,笔尖停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
文西塔特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中东地图前。
“首相,我们在波斯湾南岸已经得手了。卡塔尔、阿布扎比,都在我们手里。但北边还有一个缺口——科威特。他不签,波斯湾的门户就关不上。现在是我们还能说话的时候。等仗打完了,国际社会盯得紧,就没有借口了。”
他的手指从科威特滑向伊拉克,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伊拉克亲德政府垮台后,有支溃兵逃到了伊科边境上。没粮没饷,什么都干得出来。科威特周围的英军最近在搞年度演习,王宫附近的驻军也参与其中,防卫比平时薄弱。光靠王宫卫队那点人,安全方面挺让人担心的。”
他不再说了。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哈利法克斯放下笔。他看向窗外。窗外伦敦的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老埃米尔的脸。他没见过那个人,但他能想象——一个穿旧长袍的老人,坐在简陋的宫殿里,说“这是祖先传下来的”。他说的没错。科威特确实是祖先传下来的。但帝国呢?帝国也是祖先传下来的。从伊丽莎白到维多利亚,一代代人用血换来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帝国,是整个民族的。他不能因为同情一个老人,就把帝国的命脉交给运气。
他想起张伯伦临终前说的话——“帝国不能在我们手里灭亡。”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张伯伦到死都在后悔慕尼黑。后悔的不是签了协定,是签了之后发现守不住。他不想成为第二个张伯伦。
他睁开眼。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丝斜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街灯的影子。
“那个埃米尔,”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做错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在错误的位置上。”
“那他的孩子们呢?”
文西塔特没有回答。
哈利法克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在替谁哭。
“我不需要知道得太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文西塔特转身走向门口。
“文西塔特。”
他停下。
“事后,科威特需要一个新埃米尔。亲英的。稳定的。”
“已经有了。萨利姆·穆巴拉克·萨巴赫,老埃米尔的侄子。他一直在等。”
哈利法克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
门关上了。
十月的一个傍晚,文西塔特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份电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电报是十五分钟前到的。译电员认出是科威特来的,不敢耽搁,直接送进了文西塔特的办公室。他看完,把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然后走过来。
“首相,科威特那边出事了。”
哈利法克斯放下笔,抬起头。
“今天下午,一伙武装分子从边境方向袭击了埃米尔的宫殿。老埃米尔……没有救过来。”
“武装分子?”哈利法克斯的声音很平。
“伊拉克溃兵。据说是今年春天政变失败的那批人。一直在边境流窜,这次不知怎么摸到了科威特。”
文西塔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一件例行公事。
“另外,英军刚好在昨天结束演习,撤回巴士拉。王宫卫队独自抵抗,没能挡住。”
“科威特王族召开了紧急会议。萨利姆·穆巴拉克·萨巴赫被推举为新埃米尔。他已经向我国政府正式提出请求——希望将科威特的保护关系升级为永久托管。”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
“他在等我们的答复。”
哈利法克斯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
“答复他——英国愿意接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另外,发一份唁电。对老埃米尔的遇难表示哀悼。”
“已经在拟了。”
文西塔特拿起电报,转身要走。
“那支溃兵呢?”
“被王宫卫队击退了。死伤大半,剩下的逃回了边境方向。伊拉克政府表示遗憾,说那批溃兵早就脱离了他们的控制,跟他们无关。”
哈利法克斯沉默了片刻。
“那就这样吧。”
傍晚,哈利法克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伦敦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没有街灯,没有光带。整座城市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他翻开日程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卡塔尔、阿布扎比——已签署永久托管。马吉利斯程序完成。年金与耕地到位。科威特——升级永久托管。老埃米尔遇到溃兵,不幸遇难。新埃米尔已就位,协议已签。”**
他看了几秒,合上本子。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中东地图前。手指从卡塔尔滑到阿布扎比,再从阿布扎比滑到科威特。三个点,连成一条线。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惨白的月光。
这条路走对了还是走错了?他回答不了。也许二十年、三十年后,有人翻档案时会说:这个人,在1941年做了一件不光彩的事。但那不是他关心的。他关心的是,帝国还能不能再撑二十年、三十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伸手拉上了窗帘。
办公室里彻底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