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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二章 十八重天

  第一六二章 十八重天 (第2/2页)
  
  神将伸出手,食指指尖在玉符上方虚虚一点,没有直接触碰,玉符便亮了一下,符面上的“比”字射出一道极细的金色光束,打在了牌坊右侧坊柱上雕刻的一幅图景上——那幅图景雕刻的正是文财神比干当年受封的场景。
  
  坊柱上的雕刻在接收到光束的瞬间微微一亮,然后陆悬鱼便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的灵魂深处扫过——不是攻击,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极其迅速而精准的查验,像是在翻看一本摊开的书,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便翻完了全部内容。
  
  查验结束后,牌坊下方的空气中凭空浮现出一行金色的篆字:“文财神代理人,第二十届,陆悬鱼,持比干引路玉符,准入南天门。”
  
  金甲神将收回手指,重新握住悬浮在空中的长戟,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通往天界内部的道路。另外几位神将也齐刷刷地向两侧退开,长戟戟杆同时顿在玉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沉闷回响。
  
  那声回响在南天门前缭绕了片刻才消散,像是天界在用这种方式完成了一道不可逆转的认可——这个从邺城杂货铺里走出来的凡人,被比干选中,历经三年六场猎杀,如今终于踏入了天界的正式入口。
  
  陆悬鱼收回玉符,朝那几位神将拱手致谢,然后迈步走进了南天门。
  
  穿过南天门牌坊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道无形的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门,而是一道感知的门。在牌坊外面看天界,和在牌坊里面看天界,看到的是完全相同的景象:琼楼玉宇,清光缭绕,仙鹤翔集。但感知却完全不同了。
  
  在牌坊外面,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隔着玻璃看风景的旅人;穿过牌坊之后,天界的清气便真正地、完全地将他包裹住了,他能感觉到清气的温度和重量——它比人间的空气更轻更柔,却也更浓更厚,包裹在灵体周围时像是裹了一层用云霞织成的丝绸。
  
  他的视觉和听觉也变得更加敏锐了,他能看清远处宫殿飞檐上每一片琉璃瓦的纹路,能听见极远处仙鹤振翅时翎羽破空的细微声响,能分辨出脚下白玉地面每一块玉砖之间金丝接缝处流淌的微量清气。
  
  他站在南天门内侧,花了很长时间来消化眼前的一切。天界的建筑不是人间那种建在地面上的建筑,它们有些建在悬浮于虚空中的玉石平台上,有些则直接建在由清光凝聚而成的云基上,云基的边缘不断变幻着淡金色和乳白色交织的纹理,像是一团团被驯服的晚霞被压缩成了地基。远处有一座巨大的宫殿,通体由白玉和黄金建成——白玉为阶,黄金为瓦,每一级台阶都宽得能并排走十个人,台阶两侧的护栏是用整根的白玉雕成的,栏板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星辰图案。
  
  大殿的屋顶铺满了真正的金瓦——不是镀金,不是鎏金,那些瓦片在清光下呈现出的颜色是货真价实的黄金本色,温润而厚重,和周围缭绕的清光互相辉映,将整座宫殿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之中。金瓦的边角处镶嵌着夜明珠,每一颗都有拳头大,珠光呈淡蓝色,和金瓦的金光交织在一起,在宫殿周围形成了一片蓝金色的光之海洋。
  
  宫殿群之间有大片大片的仙草园和琼花圃。仙草不是人间那种贴着地皮长的草,而是一株株高约半人的灵植,叶片呈半透明的翠绿色,叶脉中流淌着金色的汁液,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由翡翠和黄金编织成的花毯。
  
  琼花则高达一人有余,枝头开满了碗口大的花朵,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纯白到淡粉到浅紫再到深红,每一种颜色都有,每一朵花都在缓缓地自行旋转,花瓣边缘不断地飘散出极细微的金色花粉,那些花粉随清风飘荡,落在白玉地面上便自行消散,不留任何痕迹。
  
  花园之间有许多仙鹤在悠闲地踱步,它们的步伐从容而优雅,偶尔低头啄食仙草丛中的金汁,偶尔展开丈余长的翅膀轻轻拍打几下,翅尖扇起的微风将琼花的花粉吹得漫天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金色花雨。
  
  瑞气千条,从天穹上方垂落下来,不是一道两道,而是成千上万条,密密匝匝地从极高极远的清光源头垂落到各重天的大陆上。每一条瑞气都呈现出一种极淡极柔的七彩光带,像是将彩虹拆解成了无数根丝线,从天空的织机上垂落下来,穿过三十六重天的层层清光,最终落在大陆的地面上,为每一重天注入源源不断的天界本源之气。
  
  这些瑞气在穿过虚空中飞翔的仙鹤群时,会在鹤羽上短暂地停留一瞬,将仙鹤的羽毛染上一层七彩的微光,然后继续向下流淌,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手指在弹奏一架以光为弦的古琴。
  
  他沿着白玉铺成的通道向天界深处走去,越往里走,眼前的景象便越是壮丽。他路过了一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瑶池,池水是流动的碧玉色,池边种满了蟠桃树,桃花的香味从池边飘过来,闻之令人心旷神怡。他路过了一片由整块翡翠凿成的广场,广场上摆满了玉桌玉凳,许多仙人正坐在那里品茗论道,茶香和檀香交织在一起,在广场上空缭绕不去。
  
  他路过了一座高耸入云的观星台,台基由一整块墨玉雕成,台顶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星图,三十六重天的所有星辰轨迹都在星图上缓缓转动,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
  
  陆悬鱼站在这片琼楼玉宇之间,心中涌起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他在人间见过最奢华的建筑——石崇的金谷园,雕梁画栋,锦障五十里。但金谷园放在这里,不过是一间茅草屋。
  
  他在幽州见过最恢宏的宫殿——十殿阎罗的森罗殿,阴森威严,鬼火缭绕。但森罗殿放在这里,不过是一间地下暗室。这里的一切都以“永恒”为尺度在建造——玉石不会风化,黄金不会生锈,仙草不会枯萎,琼花不会凋零,仙鹤不会老去,瑞气不会消散。
  
  这是时间的尽头,是秩序的极致,是比干口中那个“规矩才是最大力量”的世界的终极体现。他在震撼之余,心中也隐隐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他在人间和幽州打拼了三年,凭着一腔不服输的倔劲和几个生死之交的帮衬,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人间和幽州的规则虽然扭曲,但至少还能被他撼动。但天界的规则——这些白玉,这些黄金,这些永远不凋谢的仙花和永远不消散的瑞气——它们会给他撼动的机会吗?
  
  他沿着白玉通道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巨大的日晷,晷面由整块墨玉雕成,晷针是一根通体透亮的水晶柱,水晶柱投射在晷面上的影子缓缓移动,指示着天界的时刻。
  
  日晷旁边站着一个仙童,约莫十二三岁模样,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头扎双髻,面容清秀,正百无聊赖地用一根仙草杆子逗弄着停在日晷边缘的一只小仙鹤。
  
  陆悬鱼走上前去,朝仙童拱手行了一礼。仙童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见惯了各路散仙、神使、接引僧来来往往,对一个半透明金色魂魄模样的访客并不感到惊讶,只是放下手中的仙草杆子,回了一礼。
  
  陆悬鱼开口问道:“敢问仙童,天枢院在何处?”他的声音在天界的清气和瑞气中显得有些飘忽,但咬字仍然清晰,每一个字都穿透了清气的阻隔准确地传到了仙童耳朵里。
  
  仙童伸手指向头顶那片层层叠叠悬浮在虚空中的天界大陆,用清脆的童音答道:“天枢院在第十八重天。你从这里往上走,穿过第一重天到第十七重天的飞升通道,每一重天都有飞升台和升天台,飞升台上方有通往下一重天的清光云梯。你跟着云梯一层层往上走便是。每重天的景象都不一样,很好认的——第一重天是接引新人的地方,第二重天是仙市,第三重天是天兵营,第四重天是灵兽苑……越往上越清净,到了第十七重天就没什么人了,第十八重天就是天枢院的地盘。”
  
  仙童说完又举起仙草杆子逗小仙鹤去了。陆悬鱼谢过仙童,默记下路径——第一重天往上,层层飞升,每重天都有云梯相连,第十八重天就是天枢院,典籍库在正殿之东。他深吸一口气,运起腾云之法,淡金色的灵魂从广场上缓缓升起,越过日晷和水晶晷针,越过广场边缘那几棵开满金色花朵的琼树,向着第二重天的方向飞去。
  
  从第一重天升到第二重天时,他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清光结界。那层结界像是一道水平铺展的透明薄膜,穿过时能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阻力,阻力过后便是豁然开朗的新景象。
  
  第二重天的仙市热闹非凡——宽阔的云街上,仙人们摆开了无数摊位,有的在卖丹药,有的在卖法宝,有的在卖灵兽蛋,有的在卖天界特产的金丝蜜饯和琼浆玉液。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灵兽的鸣叫声交织在一起,在云街上空回荡。他无暇细逛,只是匆匆掠过仙市上空,找到了通往第三重天的飞升台,继续向上。
  
  第三重天是天兵营所在。巨大的演武场上,成千上万的天兵正在操练阵法,金甲在清光下反射出铺天盖地的光芒,喊杀声整齐划一,震得周围的云层都在微微发颤。第四重天是灵兽苑,苑中豢养着各式各样的灵兽——有长着翅膀的白虎,有通体燃烧着蓝色火焰的麒麟,有浑身覆盖着冰晶鳞片的蛟龙,还有一群在云池中嬉戏的五彩凤凰。云团如果在,大概会很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他一层一层地往上飞。每一重天的景象都截然不同,绝不重复,却又都笼罩在天界特有的那种庄严而永恒的清光之中。第五重天是丹房聚集的区域,到处弥漫着丹药的异香,炉火从无数丹房的烟囱里冒出来,在清光中染出各种奇异的颜色。
  
  第六重天是仙乐司,丝竹管弦之声从悬浮在云中的乐台上飘下来,缠缠绵绵地缭绕在飞升通道两侧。第七重天是织造司,无数七彩的云锦从天机织机上倾泻而下,像是一道道凝固了的彩虹挂在虚空中……
  
  越往上走,人和建筑便越少,空气也越清净,清净得能听见自己灵体中财神之气流转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嗡嗡声。到了第十三重天以上,天界的氛围便从繁华热闹渐渐转为庄严肃穆,云街上的摊位和演武场上的天兵都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清光森林和悬浮在虚空中的古老殿阁,那些殿阁不知建成了多少万年,每一块砖石都沉淀着岁月的痕迹。
  
  到了第十六重天和第十七重天,四周已经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偶尔一两位身穿古旧道袍的老神仙从云深处缓缓飘过,对陆悬鱼这个急匆匆往上飞的金色魂魄投来极短暂的一瞥,便继续飘走。
  
  第十八重天。
  
  从第十七重天的升天台穿过最后一层清光结界后,陆悬鱼眼前豁然展现出一片气势恢宏的建筑群。天枢院——天界四大派系之首,掌管三界一切秩序、律法、功过、典籍的最高机构——就坐落在这片建筑群的正中央。
  
  天枢院的殿阁不是人间那种由地基、墙体、屋顶构成的建筑,而是由无数道悬浮在虚空中的白玉回廊和金色殿宇交错叠加而成的立体迷宫。每一道回廊的两侧都立着高大的玉石屏风,屏风上刻满了天文星图和律法条文,文字在清光中自行发光,不需要任何额外的照明。每一座殿宇的屋顶都悬浮着一颗缓缓旋转的星辰投影——那是天机盘的分盘,和主殿中的天机盘本体相连,实时映照着三界某处正在发生的事件。
  
  从天枢院上空俯瞰,这些回廊和殿宇的布局恰好构成了一幅巨大的天罡北斗阵图,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个方位各有对应的主殿,彼此之间以金色云桥相连。云桥两侧没有栏杆,桥面也是半透明的金色云气,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叠了好几层的棉絮上。
  
  主殿——天枢殿——坐落在阵图的中心位置。它是一座巨大到几乎可以和南天门比肩的宫殿,正殿的屋顶高达数十丈,通体由白玉和黄金交替砌成,正面八十一级玉阶从殿前的云台一直延伸到殿门口,每一级台阶都宽得能并排走二十个人。
  
  殿门两侧立着八根盘龙金柱,柱身上的金龙比南天门坊柱上的更大更精致,龙眼处嵌着拳头大的红宝石,红光在清光中闪烁不定,仿佛那些龙随时都会从柱子上腾空而起。殿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玉石匾额,匾面上刻着三个古朴雄浑的篆字——“天枢院”,笔力千钧,仿佛这三个字本身就是天规的一部分。
  
  陆悬鱼降落在天枢院正前方的云台上,脚下是一片由整块白玉铺成、面积堪比邺城太极殿广场的巨大广场。广场两侧各立着一排天兵,和南天门那些守门神将不同,这些天兵的甲胄颜色更深更沉,胸甲上刻着天枢院的专属星图徽记。他们持戟的姿势更加警惕,头盔下露出的眼睛不断地扫视着广场上的每一个角落,包括他刚才降落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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