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腊月、休沐、乡亲与母亲…… (第1/2页)
他让鲁大和温五提前备了车,两辆大车,一辆坐人,一辆装货。
米面油盐、腊肉乾果、几匹绢布、两筐煤饼,还有菜洞子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新鲜蔬果,是他用自己的份例匀出来的,还有被褥之类的,将车塞得满满的。
温五拿了几张生皮子铺在车厢里垫着,免得东西磕坏。
鲁大犹豫了一下,道:「公子,这大雪天的,路上怕是不好走,您估计要受点罪了。
「」
辛缜笑道:「我坐在车里受什麽罪,你们在外面驾车骑马才是真受罪。」
鲁大闻言与温五相视一眼笑了起来,道:「公子,我们西北的冷风吹惯了,这中原的软风,又算得了什麽。」
辛缜闻言大笑,道:「怎麽,就你们从西北回来?」
这话一出,三人都笑了起来,铁山也憨厚一笑。
腊月二十一,天还没亮透,汴京城还在寂静中沉睡,两辆马车便悄悄出了陈州门,沿着官道一路往东南方向驶去。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天便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像是一床厚厚的棉被兜头盖下来,紧接着便是雪。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碎雪,是大片大片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砸,风一裹,直往人领口里钻。
官道两旁的枯树很快就白了头,田地里的麦茬被埋得只剩个尖儿,天地之间茫茫一片,连路都快要分不清了。
鲁大把皮袄的领子竖起来,回头冲车里喊了一句,道:「公子,这雪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要找个地方歇一歇?」
辛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雪下得正紧,但路还能走,便说道:「不用,慢慢走就行,很快便能到了,到家再好好歇息。」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天。
六十里路,平日里大半日便到了,可雪天路滑,马车不敢跑快,硬是走到了酉时三刻才隐隐约约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大雪还在不停地下,村里没有一盏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都缩在屋里烤火避寒。
马车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碾过去,没有一个人出来张望。
辛镇在村口便下了车,让鲁大赶着车从村边绕到他家老宅门口。
他不想惊动任何人,大过年的,又是大雪夜,把左邻右舍吵起来不合适。
辛缜下了车,摸出钥匙去开院门上的铁锁,那把锁锈迹斑斑,他一拧,虎口都磨得发疼,才啪的一声弹开了。
院里已经积了半尺深的雪。
三间正房黑默地蹲在雪地里,门窗紧闭,没有一点活气。
他推开门,一股冷冰冰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尘土和老鼠屎的腥臊。
几个月没人住,屋子便迫不及待地死了过去,桌椅上蒙着灰,墙角挂着蛛网,竈台冰冷,水缸乾涸,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他站在门口,呼出一口白气,回头对鲁大和温五说,动手吧。
四个人撸起袖子便开始干活。
鲁大从车上卸下带来的煤炉和煤饼,温五拿扫帚从里到外扫了一遍,辛缜亲自端了盆水,拿抹布把桌椅窗棂竈台一件一件擦过去,铁山把煤炉搬进堂屋里一点火,煤饼烧得通红,热气顺着炉筒子往上走,冻得邦硬的屋子这才慢慢化开了。
等屋里有了几分热气,辛缜走到堂屋正中央的那张供桌前,停下了脚步。
供桌上搁着父亲的灵位,几个月没擦拭,灵牌上落了一层细灰。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後伸出手,将灵牌取下来,拿乾净的湿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从壶里倒了一碗清水,将灵牌底座上沾的尘垢一点一点洗净,再用干布擦到发亮,才端端正正地摆回原处。
他从包袱里取出两根蜡烛,一炷香,凑到煤炉边点燃,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了一圈又一圈,屋里渐渐有了香火的气味,嗯,像是童年回忆中年节的味道。
他往後退了半步,跪在地上,朝灵位磕了三个头,然後跪着许久才起身。
鲁大和温五在院子里扫雪。
扫帚刷刷地划过地面,把积雪推到墙角堆成几个雪包。
天已经彻底黑了,雪还在下,但小了些,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筛面粉。
铁山踩在梯子上把屋檐下挂了一冬的蛛网挑了个乾净,又把辛缜在汴京自己写好的春联一张一张贴到门框上,正门贴一副,院门贴一副,连竈房的门框上也贴了一副。
红纸黑字在雪夜里格外鲜亮。
忙完这些,四个人在堂屋里围着煤炉坐下。
鲁大从车上搬了一缸酒来,温五去竈房里翻出几样带来的卤菜切了,又兼着新鲜蔬菜炒了两个,他知道辛缜最爱新鲜蔬菜,四个人就着煤炉的火光喝酒吃菜。
酒是黄酒,温五拿个锡壶搁在煤炉边上煨着,倒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喝一口浑身都暖。
酒过了三巡,温五的话开始多了起来,一句一句地讲些前些年在西北军中的旧事,讲到高兴处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震得窗纸都跟着抖。
辛缜也被那笑声感染了,难得地多喝了几杯,脸上泛起了几分酒意。
什麽三司,什麽度支判官,什麽讨债的大佬,什麽三百万贯的窟窿————此刻都远在汴京城里,离这个雪夜的小院子隔了十万八千里。
下半夜的时候,四个人才各自回房躺下。
辛缜躺在东厢房的床上,被子是秋娘提前晒过的,带着一股阳光晒透棉花的乾燥暖意。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头顶的房梁,心想这梁木还是父亲当年亲手劈的,纹路他从小便看熟了。
然後他就睡着了,睡得极沉。
迷迷糊糊之中,他觉得自己好像变小了一号,手和脚都短了半截。
院子里的雪没了,变成了夏夜的凉蓆,蛐蛐在墙角吱吱地叫着。
院里的石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父亲辛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正端着一碗汤笑眯眯地看着他。
旁边还有一个女人,轮廓有些模糊,但看着面熟,穿一身淡色的衣裙,眉眼温柔。
三人在院子里吃饭,桌上摆着一碟酱肉,一碟青菜,几碗白饭,菜品简单,但父亲笑得很开心,那个女人也笑得很开心。
他好像听到有个声音在说,大郎,快来吃饭。
那声音很年轻,很好听。
然後他就醒了。
窗外已经大亮。
他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恍惚。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还能闻到酱肉的味道,还能听到那个女人的笑声在耳边绕。
正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不疾不徐,笃笃笃三下,力道不重,却透着一股子郑重其事。
辛缜翻了个身,正待起身,鲁大已经在门口低声道:「公子,周里正来访。」
辛缜脑子还有些迷糊,但一听周里正三个字,顿时清醒了过来。
他坐起身,揉了揉额头,对门外道:「你先去招呼周大伯,我马上穿好衣服过来。」
鲁大应声去了。
今早雪停了,周里正习惯性早起到村里各处巡视,这是几十年养出来的老习惯,冬天怕哪家房子被雪压塌了,怕哪家没有柴火烧了,他这个里正虽说芝麻绿豆大的官都不算,可他觉得自己有这份责任。
然後习惯性的网村东头走去,那里是辛家老宅,他几乎每天都会过去看一眼,走着快到时候,一眼就看见门口停着两辆大马车。
车辙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长印,从村口一直通到这里。
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快步走上前去,只见车门紧闭,车厢顶上覆着一层薄雪,拉车的马在院门旁拴马石上系着,悠闲地打着响鼻。
几月不见的辛大郎,难道是回来了?
他赶紧上前敲门。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汉子。
周里正原本以为开门的是辛镇,手都已经拱起来准备招呼了,结果门一开,却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大汉。
这人身材魁梧、面相凶悍,即便是穿着一身棉衣,也挡不住那身板里透出来的力量,一看便不是寻常庄户人家能养出来的。
周里正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然则口上却是道:「老朽乃是三里村里正,姓周,阁下是辛大郎友人麽?」
鲁大跟在辛缜身边日久,知道自家公子虽然青云直上,待乡里故人却向来重情。
这老汉既是村里的里正,那便不能怠慢了,便客气地侧身让开门,道:「您请进,公子昨夜用功读书,晚睡了些,这会儿还没有起床,您先到堂屋里坐。」
说着便领着周里正往院子里走。
周里正跟着他穿过院子,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心里暗惊。
昨日还冷寂空置的院子,如今扫得乾乾净净,柴垛码得齐齐整整,栅栏上的断处也补好了,连厢房门口那扇歪了许久的门扇都扶正了。
这般利落的做派,绝不是寻常人家的下人能有的。
掀开厚重布帘,进了堂屋,周里正便感觉到一股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顿时心下微微一惊:竟是将全屋都烧得暖烘烘的,这麽奢侈?
他还没来得及落座,又有两人从後头走了出来。
一个面皮白净、身形精干,微微含笑朝他点了点头,拱手寒暄道:「老丈请坐,公子马上便来。」
另一个身材敦实、面相憨厚,也不说话,转身便去一旁拿了瓷杯,撮了一撮茶叶投进杯里,从那个形似木桶的古怪铁皮炉子上提起一把冒着热气的水壶,滚水往茶碗里一冲,碧绿的茶汤便翻涌起来,热气腾腾地端到周里正面前。
周里正双手接过茶碗,连声道谢,心里却愈发惊疑不定。
这开门的汉子本是凶悍之人,却口称公子、以您相称,礼数周到。
那个精干後生温文有礼,可转身之间脚步轻巧、脊背挺直,偶尔擡眸,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锋芒,让人浑身不舒坦。
那个憨厚汉子,看着老实巴交,倒茶端水手脚麻利,全程没说一句话,可他看人的时候,那眼神不是直的,是冷的。
周里正在村里当了几十年里正,见过的人形形色色,他深信自己的直觉不会错:这三个人,没一个善茬!
能让他们俯首帖耳、一口一个公子的辛缜,得是什麽来头?
他目光落在堂屋中央那个铁皮炉子上。
桶身铁皮包裹,上头连着铁皮管子,管子拐了个弯从墙上一个洞口通到外头。
炉顶上架着一把铁水壶,壶嘴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白汽。
周里正没见过煤炉,但他不笨,把这些东西连在一起一想一生火、取暖、烧水,全都在这一个炉子上—便隐约猜到了这东西的用处。
这东西,他在村里从没见谁家有,怕是县太爷也未必用得起。
辛大郎,这是发达了?
他之前说是在陈留县有差遣,那是什麽差遣?
莫非是陈留县的捕快?
不,捕快恐怕不够。
能用得起这种物件,身边还跟着三个这般凶悍又乖顺的随从,这排场,怕是得是捕头才够格。
对,陈留县捕头!
大郎是从边镇回来的,打仗见过血,身上带着功夫,回来之後谋个捕头的差事岂不是顺理成章?
捕头管辖十里八乡的治安,手下管着几十号人,说一不二,威风凛凛。
若真是如此,那自家那个大郎,能不能跟着辛大郎去县里谋个捕快的差事?
若真能成,那可是了不得了!
周里正捧着茶碗,脑子里正胡思乱想地转着,便听见里头传来脚步声。
辛缜出来了。
周里正好几个月没见辛镇,这会儿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他记忆里的辛大郎是个瘦高个,眉清目秀,待人温和。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身高竟窜了一大截,依然眉清目秀,但走起路来沉稳有力,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气势。
那三个汉子见他出来,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子,目光齐齐投向他,俯首帖耳的模样,像是士卒见了将军一般。
辛缜快步走到周里正面前,喜道:「周大伯,您这麽早就来了,我还想着稍後便去您府上拜访问安呢,昨天回来太晚了,又下着大雪,便没有过去叨扰,实在失礼了。」
周里正没敢端坐,慌忙站起身来,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连声道:「不妨事,不妨事。大郎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你家里几月没人住,我每日早起巡查过来看一眼,今早见到门口停了马车,便想着是你回来了。」
辛缜笑道:「多谢大伯惦记。」
两人落了座,聊了些日常寒暄的闲话。
辛缜问了村里这几个月的情况,谁家嫁了闺女,谁家又添了孙儿,谁家老人身子不好。
周里正一一说了,一边说一边打量辛缜的衣袍布料,虽不是什麽锦绣华服,但那一身棉袍的料子细密匀净,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
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周身气度已经和记忆中那个刚从边镇回来的少年判若两人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拘谨,说话也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正说着话,外面渐渐热闹了起来。
今日雪停了,村里人早起出门走动,都看见了辛家门口停着的两辆大马车。
大雪天里有车马来访,这可是稀罕事,何况这宅子空了几个月,如今忽然有了动静,自然引来了好奇的目光。
三三两两的乡邻凑过来,先是在门口探头张望,见院门开着,里头有说有笑的,便也大着胆子走了进来。
辛缜见了,起身迎出去,一一招呼。
来的有白发苍苍的老翁,有抱着小孩的妇人,有跟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同龄後生,有脾气憨厚的庄稼汉,也有村里最会打听事的碎嘴婆婆。
因为几个月前回来过,他的记忆又极好,因此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谁家的田靠哪条河,谁家的牛去年下了犊子。
周里正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大郎这孩子,不管在外面是什麽身份,对自己乡里乡亲的人还是那个大郎。
到了午时临近,门外又传来车马声。
这一回,来的是两架马车。
一架坐人,一架拉着篷布盖着的货。
车门打开,下来了三个女子。
大的两个看着二三十岁年纪,小的那个估摸着还不到二十。
三人皆穿戴得齐齐整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衣裙虽不是命妇品级的礼服,但质料考究、颜色淡雅,走起路来裙摆纹丝不动。
村里人哪里见过这阵势?
一时都看呆了眼,原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三个女人身上。
然後就见三个女人款款走过院子,进了堂屋,在辛缜面前齐齐屈膝行礼。
领头的那个二十七八岁年纪的女人擡起头来,声音温婉平静:「公子,我们到了。」
辛缜笑了一下,对她们说:「来得正好,秋娘,今天中午留乡亲们吃饭,你们去安排一下,菜式不必太精细,分量要足。」
秋娘应了一声,便带着另外两人进了竈房。
片刻之後,竈房里便传出了切菜剁肉的声音,锅铲翻炒的动静,煤炉上热水蒸腾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
鲁大和温五则从外面马车上往下搬东西,一袋一袋的米面,一筐一筐的蔬菜瓜果,一串一串的腊肉乾鱼,搬进竈房交给那三个女人整治。
周里正看得眼皮直跳,到底没忍住,悄悄拉了辛缜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大郎,这三个女人————是你府上的婢女?」
辛缜点了点头,坦然道:「是,是我在汴京家里的婢女。领头那位叫秋娘,另外两个是她带出来的帮手。」
汴京。
不是陈留县,是汴京。
周里正张了张嘴,愣了一瞬,才又问道:「你上回不是说在陈留县有差遣————」
辛缜笑了一下,解释道:「那倒是我没说清楚,让大伯误会了。
我那上司就是再汴京当差,局能没有跟周大伯说清楚。」
周里正只觉得脑子里有些晕乎。
汴京?
那个天子脚下、百万人家的大宋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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