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这狗贼,欺我太甚!(万字更新哈!) (第2/2页)
底下物资调配的命令,也是由我们三司发出。
三司催驱司专门负责催促京城各仓库的帐目核对,地方州县的仓库则归转运使监管。
皇家掌握的那点库藏,内藏库、奉宸库之流,看似庞大,实际上跟三司手里攥着的整个天下仓场比起来,怕是小巫见大巫,九牛一毛。
辛承旨,你跟官家合作,把左藏库那几处烂摊子翻了身,挣得盆满钵满。
可你想想,我们三司手里攥着比这大了不知多少倍的仓场,难道就没有能跟你合作的余地?」
辛缜这才听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哑然失笑,道:「王使相,你这话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这是要跟官家抢生意啊。」
王尧臣摇头道:「抢生意这话可说得难听了,都是为了朝廷嘛。
辛承旨你想,官家是朝廷的天子,我三司是朝廷的财政,你的本事用在官家手里是为朝廷挣钱,用在我三司手里也是为朝廷挣钱,有什麽区别?」
他见辛缜不接话,叹息道:「实不相瞒,我三司现在是真穷疯了。
皇佑元年全年入了六千多万贯,看着不少是不是?
可军费吃掉六七成,官俸禄米又去掉两三成,河工、赈灾、驿站、赏赐,七七八八摊下来,帐面上年年有出无余。
我从上任姚仲孙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内藏库已经被他借了好几百万,到现在还没还清。
我这两年在三司,天天想的就是怎麽从牙缝里往外抠铜板,从宫里抠,从军费里抠,从各路转运使手里抠,抠得我自己都嫌寒碜。」
他又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道:「可你辛承旨在官家手里,两个月就翻出了好几十万贯的利。
而且,这煤厂才刚开了头,往後冰雪消融、河道畅通,销路铺到外埠各路去,利钱还得翻着跟头往上涨。
还有你这蔬菜瓜果,一旦开卖,那钱财便如同大江大河一般滚滚而来啊!
这些钱你帮官家挣了,官家当然高兴,可官家捂得住吗?」
辛缜挑眉道:「使相这话是什麽意思?」
王尧臣摊了摊手,又是无赖又是坦然,道:「我的意思很明白,我们没钱,官家有钱,我三司自然要去跟官家开口,官家手里的钱也是保不住的。
与其如此,不如你直接跟三司合作,把你的那些法子用在三司的仓场上。
你挣来的钱,连开口去要都省了,直接入了国库,岂不是两全其美?」
辛缜哭笑不得。
两全其美————你王尧臣是美了一次又一次是麽,我跟官家哪里美了?
不过他心里却暗自称奇。
这位王使相还真是个妙人,不仅敢跟官家抢生意,还把这事儿说成是替朝廷分忧,偏偏这话他还说得理直气壮,一脸的忧国忧民,让人想驳都寻不着下嘴的地方。
难怪大宋这帮文臣能在朝堂上把皇帝逼得团团转。
这脸皮,这手腕,这口才————就是一群披着儒袍的土匪啊!
但辛缜怎麽会被轻易说服,摇了摇头,苦笑道:「使相说得极是,只是眼下我手头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承旨司那边的日常文书不能停,青年将领进京轮训的事务刚铺开,菜洞子还要扩大规模,煤厂的运力也还要追加————我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王尧臣闻言,不但没有失望,反而微微一笑,随即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上沾的泥土,走到辛缜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道:「你能认可老夫的意见就挺好。」
他说完何局,朝辛缜抱了抱拳,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道:「辛承旨,後会有期。」
说完这话,他转身掀开棚帘,大步走了出去。
辛缜:「————」
刚刚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汴京城的坊门方才启钥,东角楼街的菜市已经挤满了人。
昨夜菜洞子连夜采摘的鲜蔬,天不亮便用板车一车一车地拉进了城。
菜铺的夥计们把厚厚的草苫一掀,那些翠生生的韭黄、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菠菜、顶花带刺的黄瓜、油亮肥厚的茄子,齐整整地码在铺面上,在晨曦里泛着水光。
不过这里的蔬菜瓜果只有薄薄的一层,其余的都封在厚厚草毡里面,不让打开,以免被冻坏了。
一个老妇凑到铺前,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扯着身边小孙子的袖子颤声道:「老天爷,这是冬天里长出来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辰时未到,东角楼街已经水泄不通。
挤在最前面的是各府邸的采买管家,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往前一拱,後面拎着篮子的百姓便被挤得东倒西歪。
有人踮着脚尖举着铜钱往铺子里递,有人拽着夥计的袖子不肯撒手,还有人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好不容易挨到跟前,却发现黄瓜已经卖完了,气得把篮子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地挤到另一边去抢茄子。
菜铺的夥计们忙得满头大汗,一个夥计站在条凳上扯着嗓子喊韭黄一人限购两斤,底下便是一阵骚动,有人应道我替我婆娘排的也算一人,有人嚷着我家八口人凭啥只给两斤,吵吵嚷嚷闹成一片。
有个穿绸衫的胖商人挤到铺前,把一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拍,说要包圆了今日的芹菜,话音未落便被身後的人群扯着领子拽了回去,骂声笑声搅在一起,把东角楼街堵得连推车的脚夫都过不去。
赵祯换了便服,戴了一顶寻常文士常戴的乌纱软脚帐头,裹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混在人群里,站在菜市斜对面一座茶楼的二层廊上。
而护卫们都绷着脸,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底下涌动的人头。
赵祯却浑然不觉,他双手扶着栏杆,身子往前探,眼珠子跟着底下抢菜的人群转来转去,脸上带着一种既惊奇又满足的笑意。
「看看这些百姓,跟过节似的。」
他轻声说。
「官家说的是。」
张惟吉低声应了一句,又偷偷拽了拽赵祯的袖角,想把他从栏杆边上往回拉一点。
赵祯不理他,自顾自地往下看。
菜铺柜台上堆铜钱的笸箩已经换了好几轮,铺面里的夥计嗓子都喊哑了,但队伍非但不见短,反而越来越长,沿着东角楼街一直甩到尾市巷口,拐了个弯,看不到头。
然而赵祯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太久。
就在他心满意足地看着一筐黄瓜被抢购一空的当口,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後悠悠地飘了过来。
「陛下真是好兴致啊。」
赵祯猛地回头。
王尧臣不知什麽时候也上了茶楼,一身绯色公服在满楼灰扑扑的茶客中间扎眼到了极点。
他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脸上挂着谦恭有礼的微笑,朝赵祯微微欠了欠身,道:「臣王尧臣,见过官家。」
赵祯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咯噔一声。
他很警觉地问:「爱卿怎麽来了?」
王尧臣端着茶盏走到栏杆旁边,朝底下的菜市努了努嘴:「汴京城闹出这麽大的动静,半个城的人都涌来抢菜了。
臣这个三司使得了消息,能不过来看看?」
赵祯乾笑了一声,回过头继续看底下的菜市。
他觉得只要自己不看王尧臣,这人就能识趣地退下。
然而他想错了。
王尧臣非但没有退下,反而往前凑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官家,臣这趟过来,正好有几件事要跟您禀报。」
张惟吉的眼皮跳了一跳,鲁大按住刀柄的手紧了紧。
赵祯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王尧臣掰起了手指头。
「西北那边年节将至,边军将士的冬赏钱还没着落,虽然今年赏了不少军功钱,但一码归一码,戍边的军士总不能寒了心,这笔少说要十五万贯。
河北两路的河工报了明年的岁修用度上来,缺口不小。
各州县常平仓明年买粮的钱要提前拨下去,迟了就赶不上夏收前的粮价低点。
宫里过年赏赐宗室百官的例钱也快到了,这个倒是不多,但总要备着。
还有驿路上的几处大驿丞递了呈文————」
他一桩一桩地往下数,数到第十桩的时候赵祯终於受不了了,转过身来满脸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跟朕说这些干什麽?朕哪里有钱!」
王尧臣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接过话头,笑道:「官家您有钱,便民煤厂不是刚刚挣了好几十万贯?还有这菜洞子————」
他伸手指了指底下人山人海的菜市,「今日头一天上市,一根黄瓜卖二百文,还抢得跟不要钱似的,这一天下来,怎麽着不得进个好几万贯?官家不是没有钱,官家是要有大钱了!」
赵祯嘴里发苦。
他盯着王尧臣那张笑容可掏的脸,心里把自己骂了好几遍,昨天就不该叫王尧臣过去的!
这老狐狸昨天在棚子里跟辛缜聊了大半个时辰,今天一早就尾随上门来堵自己,这分明就是蓄谋已久。
王尧臣假装没看见赵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继续笑眯眯地站着,手里的茶盏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赵祯不是个死攥着钱不放的皇帝,他知道这些钱迟早要花在朝廷上,西北将士的冬赏该发,河工的岁修该给,常平仓的粮款该拨,这些都是正经事。
可问题是,这钱到他手里拢共还没捂热————不,这钱压根还没到他手里!
煤厂的毛利还在帐面上,菜洞子更是今天才头一天开卖,眼前这王尧臣就已经端着茶盏列好了十几条用钱的去处,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赵祯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二十万贯!朕给你二十万贯,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二十万贯不是小数目了。
赵祯觉得自己已经够大方了。
然而王尧臣不但没有谢恩退下,反而把茶盏往栏杆上一搁,整了整衣冠,神色忽然变得极其郑重。
赵祯的心里又是一咯噔。
「官家,钱的事说完了,臣还有一件事相求。」
赵祯心里警铃大作:「你说。」
王尧臣正色道:「臣想把辛缜调到三司来。」
茶楼上安静了两个呼吸。
赵祯的脸先是僵住,然後沉了下去,然後整张脸都涨得有些发红。
他一步跨到王尧臣面前,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说什麽?」
张惟吉赶紧左右张望了一圈,楼下人声鼎沸倒是没人注意到楼上的动静,护卫悄无声息地往楼梯口挪了一步,隔开了楼下的茶客。
王尧臣面不改色:「辛缜的才干,官家比臣更清楚。
两个月把三处烂摊子翻出几十万贯的利,还能把商税拉涨一倍,这样的人放在枢密院当个承旨文书,是大材小用了。
三司掌天下财赋,内藏库不过是其中一隅,三司的仓场库务遍布各路州县,哪一个不需要盘活?
若是辛缜能来三司,臣敢说,用不了几年国库就能充盈起来,官家身为天下之主,当以社稷为重,不要为一己之私————」
「闭嘴!」
赵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抑着怒气,「你先把朕的煤厂盯上了,又来盯朕的菜洞子,现在连人你都要拿走————你这是吃饭还不够,连锅都要给朕端走!」
王尧臣被骂了也不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官家息怒,臣只是觉得,辛缜这样的才干,若只用来给皇家打理煤窑和菜地,实在可惜。
三司这边需要辛缜这样的人才,是朝廷需要他。」
「朕也需要他。」
赵祯咬着牙说。
王尧臣抬头看了赵祯一眼,目光平静得很。
他沉默了两息,然後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官家若执意不肯,臣也没有办法。
只是,臣回去之後,怕是要把今日之事向御史台谏院那边通一通气————官家发现了惊世之才,却只用来给皇家挣钱,不愿让他为朝廷理财、为天下谋利。
不知道御史台谏院诸公听了,会作何感想。」
赵祯气得浑身都哆嗦了。
他伸手指着王尧臣的鼻子,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因为他太清楚了,谏院那帮人是什麽德行。
包拯这会儿正在御史中丞任上,那是个连吐沫星子都带着弹劾奏章的主儿。
还有余靖,欧阳修,那个叫唐介的小御史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帮清流要是得了消息,明天早朝的奏章能堆满垂拱殿的御案。
一想到自己要被那帮人在朝堂上指着鼻子骂「私其才而不为天下用」,赵祯的後脊梁就一阵阵发凉。
僵了足足十息,赵祯终於认了命,把手从王尧臣鼻子前面收了回来,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问:「王尧臣,你到底想干什麽?」
王尧臣立刻换回那副恭谨老实的模样,微微躬身道:「臣说过了,臣只是想让人才能尽其用。」
赵祯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
可他没有办法。
他把拳背到身後,在栏杆旁边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调人,不行,朕对辛缜有安排的,不能给你。」
王尧臣刚想开口说什麽,赵祯抬手止住了他,继续道:「但你要用他,也不是不行。
三司那边若有需要他出主意的事,你只管去找他让他配合就是了,朕会交代他的。」
王尧臣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方才铺垫了那麽多,先拿军费河工哭穷,再拿谏院压人,说到底就是把赵祯逼到墙角去————他知道赵祯不可能放人,他也没真指望把辛缜要过来。
他要的只是一个官方的许可,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去找辛镇,让辛缜的名头能挂在三司的事务上。
如此一来,辛缜给他们出主意,三司的仓场库务就有可能盘活。
他要的是辛缜这个人才能被三司所用,至於辛缜在不在三司的花名册上,并不重要。
他立刻躬身行礼,喜道:「陛下圣明!三司的仓场库务,正需要辛承旨这样的人才来出谋划策,也需要这样的人才来盘活。
既然陛下已经同意了,臣知道该怎麽做了。」
赵祯看着王尧臣眉宇间那副志得意满的神色,一瞬间什麽都明白了。
被算计了!
这老狐狸从头到尾就没指望能把辛缜调走,他先开一个离谱的条件,把朕逼急了,再退一步取其次————他真正想要的,就是让辛缜配合三司这句话。
有这句话,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使唤辛填了。
可赵祯更清楚,自己就算明白过来也晚了。
君无戏言,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只能站在栏杆旁边,看着王尧臣含笑行礼,然後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说臣先告退,转身便兴冲冲地下了茶楼,绯袍在楼梯拐角一闪而没。
棚屋里安静了片刻。
楼下的菜市依旧热火朝天,抢菜的喧闹声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赵祯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道:「这狗贼,欺我太甚!」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慌了,赶紧左顾右盼,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若是让言.听了去————那就是大祸事啦!
张惟吉在旁边苦着脸凑过来,道:「陛下慎言。」
赵祯瞪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王尧臣消失的方向,闷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手在栏杆上拍了一下。
他拍了拍手,顺过气来,又变回了那个仁厚天子。
他望着底下熙熙攘攘抢菜的百姓,忽然笑了一声。
这些钱也罢,这些人才也罢,说到底,终究要用在百姓身上。
而王尧臣那狐狸虽然可恶,却也只是在用自己的法子替百姓着想的。
「这个,朕还是能忍的!
」
PS:了不起啊,各位义父们,我这才四十万的新书,已经是进了月票榜二百七左右了,感谢义父们的托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