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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辛丑惊变

  第一百四十一章 辛丑惊变 (第2/2页)
  
  这一兜就是三十多年。从同治到光绪,从捻军到回乱,从法军到日军,从恭王府的涮羊肉到菜市口的六君子——三十多年前坐在他面前吃涮羊肉说“我替你兜着”的那个人,如今死在了一张冰冷的硬木床上,死的时候身边连个太医都没有。四亿五千万两白银的条约他签了字,签字的时候手一定是抖的,不是怕,是恨。恨自己撑了四十年还是没能撑住。
  
  何成局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推开窗户。九月的广州还是很热,后花园池塘里的石蛙叫得正欢。何甘蹲在池塘边拿一根小树枝拨弄水面上的落叶,何继祖站在她旁边往水里扔石子,两个孩子比谁的水花大。何慎从凤凰木上滑下来跑到何甘面前,把一只草编的蛐蛐放在她头上,何甘伸手去够蛐蛐够不下来,何继祖跳起来帮她拿。何植和何安邦从花房方向过来正笑着往池塘里放河灯。何韵和何跃在乐室里合奏,琴声从窗口飘出来,是一曲《高山流水》——她已经从破阵乐又转回了清雅的古曲。何芳坐在假山石上闭着眼睛闻香,何辩在苏筱的书房里大声朗读英文报纸。何清端着新沏的茶从茶房走出来,沿着游廊往书房方向送。
  
  何成局看着这群孩子,心里反复回响着一个声音。恭亲王死了。从今往后,再没有人在京城的王府里替他兜着了。联市商团、制造局、万山群岛仓库、何府上下几十口人——所有这些,从今往后只能靠他自己。四亿五千万两白银的赔款会把朝廷彻底压垮,朝廷压垮之后,广东怎么办?
  
  他关上窗户,坐到书案前,摊开一张新的信纸。没有写给任何人——他只是把脑子里能想到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列出来:联市商团武装商船队由何安接手,何康的冶铁作坊已经能独立铸枪管,何静在香港怡和洋行有稳定的情报来源,何慎的应变为夫在第三代里数第一,何慧何忆的医术够撑起一座战地医馆,何岳的洪拳已经出师,何韵何跃的乐舞双修能让方圆百丈的人心安,何辩的英文够跟洋人直接谈判。十七个孩子,最小的何甘今年八岁,最大的何安四十三岁。他在纸上画了一幅图——何府第三代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各自的长处和位置,从佛山到香港,从潮州到万山群岛,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把广东地界上所有关键的位置都连在了一起。
  
  这张网的名字叫何家。
  
  九月初,何成局给全家人写了一封信。不是口信,不是电报,是一封写在宣纸上、用工整小楷抄了十几份的家书。每房姨娘一份,每个成年的孩子一份。抄写的人是何宁——她带着梁铁心回何府住几天,被何成局叫到书房里,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地抄。何宁今年十一岁,握笔的姿势跟余姚姚一模一样,端正得近乎刻板,没有一个多余的点画。她抄了整整一个下午,抄到手腕发酸也不吭声,只是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窗外——何甘和何继祖正在池塘边追跑打闹,何慎在凤凰木上朝何慧做鬼脸,何慧站在树下拿药丸瞄准他。何宁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抄。
  
  信的内容很简单——“何家自今日起,不再为朝廷效命。朝廷欠的债朝廷还,百姓的命百姓扛。何家只守广东一方水土。你们每一个人的功课都不许停——练武的继续练武,管账的继续管账,学医的继续学医,做生意的继续做生意。不为朝廷做,为广东的百姓做,为自己做。何家没有少爷小姐,只有何家的子孙。乱世里活命的本事,就是何家最大的本钱。”
  
  这封信送到佛山梁敬堂手里的时候,何宁已经提前回了佛山。梁敬堂在冶铁作坊里核对当月铁矿石的进货单,读完信抬起头看了何宁一眼。何宁怀里抱着刚睡醒的梁铁心,正用湿布巾给女儿擦脸,动作又轻又稳,跟她抄信时握笔的手一样稳。
  
  “宁儿,你爹这封信,是要反?”梁敬堂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反。”何宁把布巾折好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看着丈夫,十一岁的姑娘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静,“反是要推翻朝廷另立新朝。我爹不推翻谁,也不立谁。他只是不再替朝廷卖命了。以后佛山铁厂只接联市商团的单子——我爹说,朝廷欠的债朝廷自己还,我们不替它还。”
  
  梁敬堂沉默了一会儿,重新低头看那份铁矿石进货单。他在进货单末尾加了一行字——“本月结余三百两,全部转入何府私账。佛山铁厂从现在起不再接朝廷订单,只供联市商团。”何宁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那行字写完,然后把女儿抱起来轻轻拍着后背,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
  
  信送到香港何静手里的时候,何静正在怡和洋行的档案室里翻英国领事馆最新发布的东西亚航运通告。十一岁的她坐在高脚椅上,面前摊着一叠英文文件,旁边还放着何辩刚替她译好的一份日文航运摘要——何辩虽然才九岁,但英文已经够用,日文是他自己觉得好玩跟着苏筱顺带学的,刚学到能勉强读懂日商船期的水平。何静读完信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对坐在对面翻看合同的何辩面不改色地用英文说了句“继续”,然后接着翻译刚才那页航运通告——上面有一条不起眼的备注:日本商船队明年起将扩大在南海的航运范围。
  
  “这条要发给方世宏。”何静说完,何辩已经拿起笔在电报纸上用英文草稿写好了摘要。九岁的字迹还是歪歪扭扭,但英文电报的格式已经比一些大人还熟练。写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何静:“静姐姐,爷爷那封信——真不给朝廷干了?”
  
  “不给朝廷干,不代表不给广东干。朝廷欠了四亿五千万两,这笔债咱们不背。但广东的百姓没欠谁。”何静从高脚椅上跳下来,把文件整理好放进档案夹里,转头看着何辩,“辩儿,爷爷的信你看了几遍?”
  
  “看了三遍。”
  
  “第三遍看出什么来了?”
  
  何辩放下手里的英文电报稿,用九岁孩子罕见的认真语气说:“爷爷说‘不为朝廷做,为广东的百姓做’。我数了一下,这封信里‘朝廷’出现了三次,‘广东的百姓’出现了四次。爷爷写东西从来不随便多用一个字——多了就少了,少了就多了。他在告诉我,以后谁才是何家真正的主子。”
  
  何静看着这个从小泡在账房和书房里的九岁弟弟,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手揉了揉何辩的脑袋:“辩儿,你比我小时候聪明。”
  
  信送到何慎手里的时候,何慎正在凤凰木上。他现在十五岁,爬树的本事比八岁时更精进了,能在秦舒云从东厢房窗口探出头来之前就觉察到风声然后提前三秒落地。但这一次秦舒云没有探出头来。她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何成局的家书。
  
  何慎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碎屑,嬉皮笑脸地叫了声“娘”。秦舒云把信递给他。何慎看完之后收起了嬉皮笑脸,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十五岁少年的沉静。他把信折好还给母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娘,我去北门城楼看看。昨天何岳说城外的难民又多了。”
  
  秦舒云看着这个让她管了十五年也没管住的儿子,忽然觉得他其实一直都很懂事。他只是不按她想要的方式懂事罢了。她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把他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一块树皮碎屑轻轻拍掉。何慎站着不动让她整,整完了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大步往北门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用一种比平时认真得多的语气说:“娘,爷爷信里说‘何家没有少爷小姐,只有何家的子孙’。这句话我在威海卫的船舱里就懂了。”
  
  秦舒云站在凤凰木下,看着何慎的背影消失在月门转角处。一阵风吹过来,满树凤凰花轻轻摇了摇,洒下几片花瓣落在她肩头。
  
  何成局在书房里一封一封地翻着孩子们的回信。有的回信是一封电报,有的回信是一句话,有的回信只是一张纸条,但每一样都告诉他同一件事——这封信,孩子们都看懂了。
  
  何成局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池塘边何甘把芝麻糖掰成两半,大的给了何继祖,小的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出来一块。她忽然抬头朝书房方向看了一眼,举着剩下的半块芝麻糖朝何成局晃了晃,奶声奶气地喊道:“爷爷——吃糖——”
  
  何成局朝何甘挥了挥手。何甘跑过来踮起脚尖把糖塞进他手心里,然后又跑回去继续跟何继祖分下一块糖。
  
  何成局低头看着掌心那半块芝麻糖,糖被何甘攥得有点化了,芝麻粘了一手。他把糖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窗外,何清的茶香从茶房里飘出来,何芳的檀香味从假山石上散开来,何慎在北门城楼上扯着嗓子朝城下的难民喊话,何康在黄埔码头上正指挥联市商船装卸新到的药材,何慧和何忆在花厅外给受伤的难民诊治,何韵和何跃的琴声舞步从乐室里传来,何敏打算盘的噼啪声从账房里飘出来。何甘已经跟何继祖跑到池塘对面去摘莲蓬了,两个孩子的笑声穿过整个后花园,落在何成局手心里那半块芝麻糖的余味里。
  
  何成局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窗外何宁抱着梁铁心站在游廊下,何静带着何辩还在香港,何慎在北门城楼上放了一声短促的铜哨——那是报平安的暗号。何清端着新沏的茶从茶房走来,何芳跟何甘蹲在假山石下捏面人。孩子们四散在天涯,又同在这一方水土。
  
  “王爷,走好。广东这一方水土,何家替你守着了。”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后花园的石灯笼亮了,一盏接一盏地,沿着游廊一直亮到月门外。橘黄色的光映在青砖地上,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池塘边的蛙声渐起,厨房里的炊烟袅袅升起,芝麻糖的余甜还压在舌根底下。远远地,何慎在北门城楼上又吹了一声铜哨——悠长,平稳,像一只夜鸟从江面上掠过。何府的一天才刚刚落幕。何甘蹲在假山石下把最后一个面人放正,那是一个肚子圆滚滚的老爷爷。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跑到何成局窗前踮起脚尖往屋里看,看见爷爷还站着,就放心地挥了挥手,转身跑回去跟何继祖抢莲蓬了。何成局目送她的两条小辫子一颠一颠地消失在游廊拐角处。灯亮着,灶热着,孩子们跑着。明天,天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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