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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血光炼心

  第一百三十九章 血光炼心 (第1/2页)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六,北京菜市口。
  
  何成局站在围观的人群中,补服外面套了一件灰布长衫,帽檐压得很低。他六十九岁了,大宗师五阶的修为让他的外貌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至少十五岁,但此刻站在菜市口刑场边上,他看上去跟周围那些京城百姓没什么两样——嘴唇紧抿,面色灰白,双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五天前他还在广州。恭亲王的密信是七月三十送到何府的,信上只有两行字——“八月朔日,太后复垂帘,皇上囚瀛台。康梁亡命,六君子已下诏狱。京中缇骑四出,兄在南粤善自珍重。”何成局看完信,把何安叫到书房交代了三件事:第一,他北上期间何府由余姚姚和何安共同主事;第二,联市商团所有武装商船即刻转入静默状态,不得进出珠江口;第三,如果一个月之内他没有消息传回,就按九年前中法战争时的预案,把孩子们分批转移到澳门和香港。
  
  他只带了苏筱一个人北上。交涉口舌之功已经练到炉火纯青,一口英文比十三行的买办还流利,加上她那张永远挂着微笑的脸,在各路势力之间周旋从不吃亏。更重要的是——她是何府所有小妾里最冷静的一个。何成局知道这一趟北上看的是杀人,他需要一个在血光面前还能保持清醒的人在身边。
  
  从广州到北京走了十一天。沿途各省都在抓维新党,菜市口刑场周围从八月初三开始就戒严了。三千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丁沿着骡马市大街一字排开,刺刀的寒光在八月的烈日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围观的百姓挤在警戒线外面,有嗑瓜子的,有卖糖葫芦的,有伸长了脖子往前挤被兵丁用枪托顶回来的。一个剃头挑子停在人群边上,剃头匠把挑子往地上一撂,站在扁担上往下看。
  
  何成局站在人群中,大宗师五阶的感知力让他即使在拥挤的人潮中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刑场上的每一丝气息。六个穿赭衣的人被绑在木桩上,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杨深秀、康广仁。谭嗣同的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嘴角有干涸的血痂,但他在笑。何成局看清了那个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神越过围观的人群望向远处,那是看透了一切之后剩下的平静。
  
  午时三刻。监斩官刚毅把令箭往地上一掷,刽子手的鬼头刀在日光下闪过一道白光。第一刀落下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有人叫好,有人鼓掌,那个站在扁担上的剃头匠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刀”,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把一串糖葫芦举得老高,好像在看庙会。第二刀落下,第三刀,第四刀。何成局把补服袖口捏碎了,他的指甲抠进掌心里,血从指缝中渗出来滴在地上。苏筱站在他身旁,用手肘轻轻顶住他的肋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老爷,撑住。
  
  第六刀落下。康广仁的尸体向前栽倒,血顺着木桩往下淌,在刑场中央的青石板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那个剃头匠从扁担上跳下来,挑起挑子走了。卖糖葫芦的小贩把剩下的糖葫芦插回草靶子上,哼着小曲往骡马市方向走去。
  
  何成局站在散去的人群中一动不动,苏筱在他身边静静站着没有催他。她注意到何成局的呼吸在第六刀落下之后忽然变得极慢极沉,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拉长到了正常人的三倍以上,而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流在微微往他身体的方向收拢。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何成局自己知道。他丹田里沉睡了多年的那团五行真气,在亲眼目睹六颗人头落地的瞬间被某种东西触动了。那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深;不是悲痛,比悲痛更烈;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对这座刑场和这个时代的血淋淋的质问。他体内阴阳缠绵决的根基在西樵山上是用敌人的血淬炼过的,如今在菜市口用六君子的血在心脏最深处淬炼出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杀意,是杀心。
  
  杀心不是用来杀人的,是杀掉自己的怯懦。九年前他不败而败摔了杯子,四年前马关条约他攥着电报把窗棂捏出指痕,三年前他暗中给黑旗军送了三批军火却不敢在公账上记一笔。他一直在忍,一直在等,一直在把真正的想法压在算盘珠子底下压在儿女们的笑脸底下压在给恭亲王的密信末尾那行“不敢怨”底下。现在他不忍了。六君子的血把他这辈子积攒下来的所有隐忍全部烧了个干净。
  
  丹田中的五行真气开始自旋,没有经过任何心法引导,没有借助任何外力,完全是他内心深处那股被血光点燃的意念在驱动。真气自旋的速度越来越快,五色光芒在丹田中旋转融合,逐渐凝成一片灼目的白光。大宗师五阶的瓶颈在这股自旋之力面前薄得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何成局在散去的围观人群中闭上了眼睛。他做了苏筱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事——他低下头,对着菜市口刑场的方向,缓缓鞠了一躬。鞠躬的动作极慢,腰弯到一半的时候他的体内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嗒”,像是一把在黑暗中锁了很久的锁终于被打开了。大宗师六阶。他在维新志士的血光中完成了突破,这个突破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清醒和决绝。
  
  何成局直起腰来,转身看着苏筱。他的眼眶是干的,没有一滴眼泪,但瞳孔深处多了一道极其锐利的光芒,像一柄刚淬过火的刀。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苏筱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再问什么。她认识何成局几十年,从未在他眼中见过这样的神色。那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那是一种极冷的、沉淀到骨髓深处的决绝。
  
  当天夜里,何成局在宣武门外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坐下来写了两封信。第一封给恭亲王,只有三行字——“六君子已死,国事不可为。王爷当思退路,勿效六君子以颈试刃。广东联市商团愿为王爷后盾,但求王爷保全有用之身。”第二封信是写给余姚姚的,比给恭亲王的信长得多。他把菜市口的经过简略写了,没有描写细节,只说六君子走得从容。然后他用了一种在何成局家书中从未出现过的措辞——“从今日起,何家不做清臣。联市商团所有武装全部转入地下,明面上与朝廷生意照做,暗地里——自保为先。孩子们的功课不要断,但加一条:每个人都要学一样能在乱世活命的本事。何安的洪拳继续练,何康的冶铁可以停一停,让他跟着郭海蛟学帆缆——乱世里开船比打铁更有用。何静的英文不要停,何敏的账不要停,何慧何忆的医术不要停。何慎那孩子皮归皮,但他的应变为夫在十几个兄弟姐妹里数第一,不要压他。何岳的拳,何韵的琴,何跃的舞,何清的茶,何辩的书,何芳的香,何甘的药膳——一样不许停。唯独有一件事要改:从今天起,府里再不许叫孩子们‘少爷’‘小姐’。都是何家的子孙,没有谁是少爷小姐。”
  
  信写完之后,他交给苏筱让她明天找信局寄回广州。苏筱接过信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借着烛光审视着他的眼睛,用一种跟当年在账房里核对陈阿四口供时一模一样的冷静语气问了一句:“老爷说‘不做清臣’,是说给妾身听的,还是说给您自己听的?”
  
  “说给何家十七个孩子的。”
  
  苏筱点了点头,把信收进怀里。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隔着幽暗的烛光与他对望了片刻,然后像在十三行谈成一笔最难谈的买卖之后会做的那样露出一个极淡而稳当的微笑:“妾身就知道,总有一天老爷会说出这句话的。比妾身想的早了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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