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香房里的迷魂 (第2/2页)
杨秀清倒下之后,雾气中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洪秀全、陈玉成、李秀成,每一个都是太平天国里赫赫有名的人物。这些人有的是宗师境的好手,有的只是气血境和内劲境的修为,但每一个的武功路数都跟何成局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陈玉成的枪法比杨秀清更快更狠,而且他的轻功极好,在雾气中时隐时现,枪头总是在最刁钻的角度刺过来。两人在废弃的沙场上缠斗了超过五十回合,山岗上两军厮杀声不断,脚下时不时踩到不知是当年还是幻境重现的断刀与箭镞。最后何成局以水属性真气在地面积成一片薄冰,趁陈玉成踏前一步下盘不稳的破绽一剑刺穿其丹田。
洪秀全出现时没有拿兵器,而是双手掐着一个古怪的印诀。何成局认得那套印诀——那是天父附体时的姿势。幻境骤然变色,整个废弃沙场的地面开始猛烈震动,空气中那股看不见的压迫感终于凝聚成形,化成一只巨大的半透明手掌,朝何成局当头拍下来。这一掌没有任何取巧的办法可以躲避或格挡,他只能将自己体内水火金木四属性真气全部调动起来,注入短剑,正面迎向那只巨掌。
剑尖跟掌心碰撞的瞬间,何成局胸口的锁龙扣旧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但剑尖上的四属性真气并没有碎——经过这接连数场幻境搏杀,四属性之间的融合度比真实世界中高出数倍,几乎已经不分彼此,拧成一股他在清醒状态下都未曾达到过的纯粹力量。巨掌在他眼前一寸寸碎裂,而胸口那道困扰了他许久的暗伤也在这一击的反震之力下彻底震开了最后的淤滞。
洪秀全的身影消散之后,雾气开始慢慢变淡。山岗、战场、断刀、箭镞,全都在一点点融化。但就在雾气即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何成局看到远处山岗上站着一个老道士。他背对着何成局,穿着一件灰布道袍,道袍上打了十几个补丁,背影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松树。那姿态跟柳如烟描述的师父、林函记忆中后巷拦路的老道如出一辙。何成局想追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老道的背影越来越淡,最终跟雾气一起消散在渐渐亮起的晨光中。
然后他睁开了眼。
香房里烛火微明。张颜还坐在他对面,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扶着香案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铜香炉里的香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撮灰白色的冷灰。炉身上多了几道细细的裂纹,从炉口一直裂到炉底——这是香炉承受不住百花酿魂的药力而被震裂的。
“老爷醒了。”张颜的声音有些发虚,但很稳,没有慌乱。她松开扶着香案的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老爷在幻境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妾身用定魂散锁住老爷的神智,但中途炉温过高,定魂散的药力差点续不上。好在老爷自己挺过来了。”
何成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右掌心里那道被铁链抽出来的淤痕还在——幻境里受的伤,居然带到了现实中。不过经脉深处那股若有若无的钝痛确实消失了。唐晚晴的渡穴金针和柳如烟的破阵乐都没能完全消除的锁龙扣后遗症,被这炉百花酿魂彻底拔除了。他运转真气,畅通无阻,再无半分淤滞。
“我刚才看到石达开、杨秀清、洪秀全——这些人都是太平天国的。为什么是太平天国?”
“因为老爷心里最深的执念就是太平天国。”张颜将那条帕子翻了个面,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老爷这一生经历过最大的战事就是围剿太平军。您书房的抽屉里锁着一面缴获来的太平军令旗,每隔几个月就会拿出来看一看。老爷不是在怀念太平天国,老爷是在提醒自己——天下乱了有多可怕。妾身调的这炉百花酿魂,药引子就是老爷自己的执念。执念越深,幻境越真,药效越强。但风险也越大——如果老爷在幻境里受了致命伤,现实的经脉也会受到同等重创。妾身说老爷会看到心底深处的恐惧,这是实话。老爷最怕的就是天下再乱一次,所以您看到了太平天国。至于那个老道士,那是在老爷进幻境之前,妾身最后添的一味香引——老爷心里压着太多跟那个老道有关的念头,妾身只是用香气把它们勾了出来。如果不在幻境里看到点什么,老爷出来之后也会一直想的。”
“你脸色不太好。这炉香对你的消耗不小吧?”
“妾身没事。只是定魂散需要以血为引,妾身方才咬破舌尖取了几滴血,耗费了些气血,休息两天就好。”张颜说着站起身来,脚步微微一晃,扶住香案才稳住身形。
何成局也站起来,走到张颜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一股精纯的土属性真气从他掌心渡入张颜体内,沿着她的经脉缓缓流转。土属性主中和、容纳,最适合帮她稳住被血引消耗的气血。张颜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看着何成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何成局摇摇头止住了她的话头:“你是何府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至于那位老道长——既然他不肯留名,自然有他的道理。但他教出来的东西救了何府不止一次,这份情记在账上了。”
张颜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将香案上那些瓷瓶一个一个地收回木架上。何成局转身走出香房,推开门的瞬间,清晨的阳光迎面扑来,照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何府的早晨跟往常一样热闹而安详——厨房方向飘来周巧儿熬粥的米香,洗衣房那边赵麦穗正带着丫鬟们往竹竿上搭衣裳,后花园里何平已经开始了一天的晨练,踏踏的脚步声清晰可闻。不一样的是他的身体——体内没有那股若有若无的钝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轻松。张颜这炉百花酿魂,确实将他锁龙扣的旧伤连根拔起了。
他走到游廊拐角的时候,跟何安迎面碰上。何安穿着一件干净利落的短打,腰间系着练功带,正要出门去找阮教头学洪拳。何成局叫住他问了几句阮教头教得如何,何安苦着脸说才学三天还在扎马步,阮教头拿根竹竿站他旁边,膝盖弯一分就抽一竿子,这三天他腿上全是青的。何成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去吧,然后自己转身往东厢房走——他得去找苏筱。该把血嗣共鸣印传给她了,下午就是跟麦考利的谈判。
何成局走进东厢房的时候,苏筱正在对着铜镜整理衣冠。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湖蓝色褙子,袖口收紧,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翡翠别针,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支银簪牢牢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这身装扮配上她精致的五官和明亮锐利的目光,看上去不像一个深居简出的何府妾室,倒像一个准备去谈大买卖的商号女掌柜。事实上她今天要做的正是这件事——代表联市商团跟怡和洋行谈判瑞典钢铁的价格。
“苏筱,我今天有个东西要给你。”何成局从身后伸出手来,右掌摊开,掌心上那个血嗣共鸣印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暗红色光芒,像一枚烙在皮肤底下的印记。
苏筱放下眉笔,转过身来看着何成局掌心的血印。她倒是没有问这是什么,秦舒云已经把林函血嗣共鸣的事跟她说了。她只是安安静静地伸出手,将掌心贴在何成局的右掌上。两只手掌相贴的瞬间,血嗣共鸣印发出一阵温热的波动,何成局感觉到掌心那团温热的血气正在缓缓渡入苏筱体内。片刻后他收回手,掌心已经空了。而苏筱的右掌心里多了一个相同的暗红色印记,不过颜色正在迅速变淡——血嗣共鸣印正在融入她的经脉。
“这枚血印能让你的内劲在十二个时辰内提升一个小阶。林函的体质能增幅修炼效果——你在跟麦考利谈判的时候,口舌之功的效果会比平时强出不少。”何成局收回手,又提醒了她一句,“麦考利这个人不好对付,你虽然做足了准备,但还是要多加小心。这个人背后是怡和洋行,怡和洋行背后是英国人,英国人背后——我们暂时还看不到。”
苏筱对着铜镜照了照,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衣领下的锁骨,感受着体内那股流转不息的新生力量。她把桌上厚厚一叠文件装进随身带的漆盒里,盖上盖子扣上铜搭扣,然后抬头对何成局露了个极从容的微笑:“老爷放心。那个苏格兰人想从妾身手里多赚一两银子,下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