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郁林象牙贡明堂 (第2/2页)
他没有再看黄彪,而是走到刁老三面前,从腰间抽出短刃,亲手切断了他腕上的铁链。铁链浸满血痂,粗糙的环口将皮肉磨得露出白骨。刁老三浑身剧震,抬着头,满眼不可置信。
"你叫刁老三?"
"是……小人刁三。"
"大青,是你驯的?"
刁老三嘴唇哆嗦,泪如雨下:"是……它十二年前刚断奶,母象被人猎了牙,小人在林子里捡到它……养了十二年,它通人性,听得懂号令,郁林七县的官道运木、修驿栈,都是大青领着象群干的……它从未伤过人啊陛下!"
他爬回象尸旁边,将额头抵在象鼻上,放声大哭。那哭声粗砺而绝望,惊起林中栖鸟,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空。
关银屏站在刘封身后,眼眶泛红。她上前一步,握住刘封的手臂,指尖微凉。刘封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转身面对随行官员,一字一句道:
"传旨。郁林土司黄城,私蓄兵丁、纵容盗猎、虐杀驯象民、虚报贡额,即日革职拿问,押解洛阳交大理寺审讯。黄彪及其三十私兵,就地收押,依《洪武律》盗猎珍兽、伤人致死二罪并罚,主犯流三千里,从犯刺配充军。所有私猎象牙,悉数充公入内府。"
"第二旨。郁林象牙贡额,自洪武十九年起减至每年二十对,且必须为自然死亡之象遗牙,不得猎杀活象。设象务司专管象群繁衍,驯象民编入官籍按月领俸,不得私役。凡私猎象牙者,与杀人同罪。"
"第三旨。岭南七郡,凡珍兽、奇木、珠玉、珊瑚之类贡品,一律照此办理。三年之内各地贡额不得增加,待朕遣员核实资源之后,再定新额。若有地方官吏与奸商勾结盘剥百姓,王珣、黄彪即为前车之鉴。"
三道旨意落地,林中万籁俱寂。驯象民们先是怔愣,继而齐声大哭——有人捶地,有人仰天,有人抱着铁链不肯撒手,仿佛那是他们半生苦难的唯一凭证。
刁老三伏在象尸旁,忽然仰起头嘶声道:"陛下!大青它……还能入贡明堂吗?"
刘封走回象王面前,蹲身摸了摸它粗粝的额骨,低声道:"大青不入明堂。它入山林。"他转向随行工匠,"在此立碑,刻'象王大青之墓',记其生平,以诫后人。那对最大的牙,赐回此处,陪葬。"
工匠应声而去。
当夜,刘封驻跸郁林郡城。关银屏端来驱瘴的草药汤,看他坐在灯下翻阅象务簿册,眉头紧锁,烛光映得他双鬓的霜色愈发明晰。
"从合浦珍珠到郁林象牙,你这一路专挑贡品下手。"她将汤碗放在案头,轻声道,"回头洛阳那些世族,怕又要闹了。"
刘封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下眉,却笑道:"闹就闹。珍珠和象牙,看似是富丽堂皇的贡物,实则都是底下人的血汗和性命堆出来的。当年先帝在荆州跟我说过一句话:'为政者,须见民生之艰于庙堂之上。'我那时年轻,以为他说的是天下大义。如今才明白,他说的是每一颗珠子、每一根牙、每一亩地上的汗。这些东西比什么明堂都重要。"
关银屏坐到他身旁,将头倚在他肩上:"你这皇帝,当得可真是……到处管闲事。"
"闲事?"刘封放下药碗,握住她的手,"银屏,三十年前我在麦城救你父亲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件事——这天下的事,不能等。等就是死,走才有活路。治国也是这个道理。我今天不管这颗珍珠这根象牙,明天那些采珠民驯象民就继续死。我管了,他们就能活。就这么简单。"
窗外郁林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隐约传来一声象鸣——低沉而悠长,穿过密林,越过郡墙,仿佛是大青的魂魄在回应新碑上的名字。
刘封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苍茫的群山:"明天去九真。听说那边的象郡铜柱,也该重修了。"
关银屏替他披上大氅:"走吧,我陪你。"
三日后,刁老三带着驯象民们将大青葬入林中高地。碑是新凿的青石,上刻八个大字:"象王大青,不死于猎"。碑前供着那对五尺长的巨牙,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刁老三跪在碑前,烧了三炷香。他身后,铁链已除的驯象民们站成一排,个个瘦骨嶙峋,可眼中有了光。远处林间,幸存的象群发出低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大青送行,又像是在迎接一个不再有弓箭和毒弩的郁林。
山风起,龙旗猎猎。天子的车驾沿着骆越古道继续南行,朝着交趾方向缓缓而去。身后,郁林的群山之中,象鸣久久不息。
(第59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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