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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文龙

  第六十章 文龙 (第1/2页)
  
  毛文龙是正月十八离开京城的。
  
  他在京城住了三个多月。从去年十月封王大典之后奉旨进京觐见,到正月十八从朝阳门出城,整整一百零四天。
  
  这一百零四天里,他每天做同样的事,去兵部衙门坐一坐,喝茶,翻塘报,和兵部堂官们聊辽东的天气和海路的水文。然后回驿馆,吃饭,睡觉,第二天再去。
  
  不拜访故旧,不拜会科道,连几个老部下从辽东写来的信,他都是当着兵部堂官的面拆开看,看完原样封好,放在桌上让堂官们自己过目。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毛文龙是奉旨进京的,皇上一日不让臣走,臣就一日安安静静地住着。
  
  兵部堂官们一开始很警惕。
  
  毛文龙在朝中的名声并不好——拥兵自重、设卡抽税、截留朝鲜贡船,哪一条拿出来都够科道弹劾半年。但三个月过去,他们发现这个人在京城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他甚至没有主动去找过任何一个朝中大臣叙旧。
  
  唯一一次主动开口,是腊月里有一天在兵部衙门里翻塘报时,指着塘报上一行字问旁边的职方司郎中:“旅顺口今年冬天封冻了没有?”
  
  他在等皇上的旨意。
  
  他知道皇上留他在京城不是软禁他,是观察他。
  
  皇上要看他能不能在京城安安分分地住着,不串联,不生事,不给任何人递话。三个月过去,皇上看到了想看的东西。
  
  正月十六,兵部左侍郎来到驿馆,把旨意念给他听。
  
  旨意上写着三件事:第一,准毛文龙回皮岛继续统领东江镇;第二,东江镇粮饷从此走登州皇家银行分号直拨,皮岛不再设卡抽税;第三,东江镇水师每年春秋两季与登州水师会操,受登州总兵节制。每一条都是约束——约束他的财权,约束他的兵权,约束东江镇的独立性。
  
  毛文龙跪着听完,站起来,把旨意双手接过来。
  
  兵部左侍郎以为他会说些什么——表几句忠心,或者替东江镇的旧部争取些条件。
  
  但毛文龙只说了两句话。
  
  “臣明日就启程。东江镇的弟兄们等臣回去过年,等得太久了。”
  
  兵部左侍郎愣了一下。
  
  今天是正月十六,年早就过完了。但他没有纠正毛文龙的话。他隐隐约约意识到,毛文龙说的“过年”不是春节——是皇太极的“年”。
  
  皇太极快死了,建州马上就要变天。皮岛在建州变天的时候,需要一个当家的人坐镇。
  
  毛文龙从驿馆出来,翻身上马。
  
  北风从崇文门外灌进来,吹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他骑在马上往回看了一眼——不是看驿馆,是看皇城的方向。那座皇城里坐着一个他看不透的人。那个人留了他三个多月,不是为了软禁他,是为了看他。
  
  三个月里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皇上要的,就是一个能让人放心的毛文龙。他现在做到了。
  
  正月十八,毛文龙带着二十几个亲兵从朝阳门出城。
  
  沿路冰封未解,驿道上的积雪被车轮碾成了坚硬的冰壳,马蹄踩上去咯吱作响。他骑在马上,一路不怎么说话。副将陈继盛跟了他十年,从来没见过他在出远门之前这么安静。
  
  “大帅在想什么?”陈继盛问。
  
  毛文龙回头看了一眼朝阳门。
  
  城门已经在身后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小点。
  
  “想皮岛上的风。在京城住了三个多月,听了三个多月的钟鼓声。现在想听海风了。”
  
  陈继盛没有再问。他知道大帅说的不是风。
  
  从京城到登州,从登州坐船渡海到皮岛,毛文龙在海上走了两天。这两天里,他把皇上给他的三道旨意反复翻看了好几遍。每一条都是约束,但每一条约束背后都藏着一层意思:粮饷走登州直拨——朝廷替他养兵;水师受登州总兵节制——朝廷替他分担防务压力;兵力实数上报——朝廷替他清理空额。这三条旨意绑住了他的手,但也替他卸下了他扛了多年的几副重担。他在皮岛上设卡抽税,不是因为他想贪——是因为朝廷不给粮饷,他只能自己养活自己。现在朝廷给了,他就不用再当那个土皇帝了。不当土皇帝,就不用再防着朝廷疑他。不被疑,就不用再留那么多后路。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铜制腰牌,腰牌上刻着一只敛翅的鹰。这是年前在京城时,王承恩亲自送到驿馆的。王承恩说这是忠义社的标记,每一个被皇上信任的人都会收到一枚。毛文龙当时接过腰牌,没说什么。但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驿馆的油灯下把腰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沿着鹰翅的纹路摸了一遍。鹰翅是收拢的,不是展开的。收拢的鹰是归家的鹰。
  
  他把腰牌放回袖子里。船头上,皮岛的方向已经隐约能看见了。海风猎猎,远处有一艘小船正从皮岛方向往这边划过来。船上站着的是陈继盛——他提前赶回来迎毛文龙,左脸上的刀疤被海风吹得发红。
  
  毛文龙站在船头上,望着那艘小船越划越近,忽然对身旁的亲兵说了一句话:“传下去——到了岛上,第一件事不是喝酒。是把各营的兵力实数清点出来。空额全部裁掉,从今天起东江镇不吃空饷。”
  
  亲兵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下了甲板。毛文龙靠在船舷上,望着越来越近的皮岛。岛上的礁石被海风削得棱角分明,码头上已经站满了闻讯赶来迎他的旧部。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从码头上移开,望向北边。
  
  北边是建州。海对岸的火光在晨雾里忽明忽灭。皇太极快死了。
  
  船靠岸的时候,陈继盛带着几个亲兵在码头上迎他。陈继盛左脸上的刀疤被海风吹得发红,他站在码头上,看见毛文龙的船从冰凌里挤过来,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大帅。”他喊了一声。
  
  毛文龙从船上跳下来,在码头上站稳,拍了拍陈继盛的肩膀。
  
  “岛上怎么样?”
  
  “老样子。”陈继盛说,“去年冬天冷,冻死了十几个弟兄。朝鲜那边派人来过一次,问咱们什么时候能把去年的粮饷结清——臣说大帅在京城,让他们等大帅回来。他们就没再来。”
  
  “皇太极的人来没来?”
  
  陈继盛愣了一下。毛文龙没有给他发愣的时间,直接往总兵府走。陈继盛跟在后面,边走边说。
  
  “来了。来的是一个蒙古商队,自称是科尔沁部莽古斯贝勒的买卖人,贩皮货的。在岛上待了两天,把咱们营地周围的几个哨位都走了个遍。”
  
  “带头的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右眉角有一颗黑痣。”
  
  毛文龙停下脚步。他在京城的时候,骆思恭给过他一份建州探子的特征记录。记录里有一个人的描述和这颗黑痣一模一样——范永年。当然不可能是同一个人,范永年当时正在京城被刘显的人盯着。但这颗黑痣告诉他一件事:李永芳往皮岛派的人,和他往京城派的人,是同一个级别的情报头目。皇太极对皮岛的重视程度,不亚于对京城。
  
  “让他们在岛上待了两天。”毛文龙继续往前走,“你的人就没盯着?”
  
  “盯了。他们去了西营、南营、码头、火药库外围。每个地方都画了图。”
  
  “画就画了。”毛文龙走进总兵府的大门,把斗篷解下来扔给门口的亲兵,“岛上能让外人看见的东西,都不是真东西。真东西在海底下——他们看不见。”
  
  他说的“海底下”,是皮岛西岸水下的暗桩。东江镇在皮岛经营了多年,岛上的防御工事分三层:明面一层是军营、码头、火药库,暗面一层是水下的暗桩和水底的拦船铁索,最深一层是散布在辽东沿海各岛的联络站。这三层防线,外人最多能看到第一层。李永芳的探子画得再仔细,也只是把第一层画回了沈阳。而第一层恰恰是毛文龙故意让人看的部分。
  
  当天晚上,毛文龙在总兵府里召集旧部,把朝廷的新旨意念给他们听。三条旨意念完,堂下安静了好一会儿。这些旧部跟了毛文龙多年,习惯了皮岛自己收税、自己养兵、自己说了算的日子。如今粮饷走登州、水师受节制、兵力要实数上报——每一条都是往东江镇的独立性上砍一刀。
  
  陈继盛第一个开口:“大帅,这旨意是皇上写的?”
  
  “皇上写的。”毛文龙把圣旨放在桌上。
  
  “那咱们就照着办。”陈继盛说。
  
  毛文龙看了他一眼,从这位老部下脸上的刀疤上划过,没有多说。他知道陈继盛是真心实意要照着办。但毛文龙不能指望岛上所有人都是陈继盛。东江镇养了上万人,这些人有的是辽东溃兵的残余,有的是朝鲜逃过来的流民,有的是从建州那边逃回来的汉人俘虏。他们跟着毛文龙,不是忠于大明——是忠于毛文龙。毛文龙给他们饭吃,他们就跟着毛文龙。哪天毛文龙不给饭吃了,他们就会另找出路。
  
  皇太极知道这一点。所以皇太极派人来了。
  
  建州的秘使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登岛的。船从朝鲜方向来,走的不是正常的海路,是从朝鲜西海岸绕了一个大弯,在皮岛东南侧的一处礁石滩靠岸。秘使带了三个人,一个翻译,两个护卫。他们穿着朝鲜商人的衣服,走路的姿势不是商人,是兵。
  
  毛文龙在总兵府的后堂见了他。后堂不大,靠墙摆着一排刀架,刀架上插着十几把缴获的建州弯刀。秘使进来的时候,目光在那排刀架上停了一下,然后对毛文龙行了一礼。翻译站在旁边,把秘使的话一句一句翻成汉文。
  
  “大汗问毛总兵好。大汗说,总兵大人在皮岛待了多年,苦劳甚大,但大明皇帝始终未能给予总兵大人应有的封赏。总兵大人如今连皮岛的税卡都被撤了——东江镇的粮饷从此仰人鼻息,总兵大人就不为自己留条后路?”
  
  毛文龙没有回答。他把秘使带来的劝降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是皇太极亲笔写的,用的是汉文,措辞极为客气。大意是:若毛文龙率东江旧部归建州,当以王爵相待,世镇辽南。信纸是科尔沁产的羊皮纸,墨是松烟墨,字迹沉稳,笔锋有力——不像一个快死的人写的。但毛文龙知道,皇太极快死了。他在京城的时候,看到过周衡从沈阳传回来的密报:皇太极面色枯黄,手抖不止,太医已断为肝疾恶化,恐怕撑不过今夏。一个快死的人在给他写信。一个快死的人还在往皮岛派探子、画地图、劝降。这个人到死都没放弃过。
  
  毛文龙把信放下,对秘使说了一句话。
  
  “大汗的信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诉大汗——毛文龙是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大汗封的王爷,大明不认。大明认的总兵,大汗不给。我两头都不想得罪,但我也不能两头都讨好。”
  
  秘使看着他。
  
  “总兵大人这是要——”
  
  “我谁也不要。”毛文龙站起来,走到刀架前面,拔出一把缴获的建州弯刀放在桌上,“这把刀是你们的人在萨尔浒用的。萨尔浒的时候我在广宁,没赶上。广宁溃败的时候我在宁远,差点死了。后来我到了皮岛,在这块石头上蹲了多年。这些年里你们劝过我三次——第一次是李永芳的信,第二次是范文程的信,第三次是大汗的亲笔信。我三次都没答应。不是因为我忠于大明——是因为我不信你们。你们劝我的时候说得好听——王爵、世镇、辽南。但你们打赢了辽东之后,第一个杀的就是投降的汉人。我不做被杀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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