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投名状! (第1/2页)
开封
周王府
布政司差官捧着卷轴进王府的时候,朱在鋌正在书房里抄《庄子》。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上好的徽墨被他研得极浓,笔锋落下去,字字都带着劲。
长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世子,王爷请您过去正殿。”
朱在鋌搁下笔。
墨迹未干,晕开了一小片。
他盯着那片黑看了片刻,才起身整了整衣冠。
正殿里,暖椅上的老周王比三天前更显萎靡。
他裹着狐裘,像一团被锦缎包着的枯草。
布政司差官正躬身说着话,手里捧的卷轴用明黄绸缎裹着,上面绣着云龙纹——那是内府的制式。
“……陛下口谕,念周府忠义为先,特赐‘义藩’匾额一方,以彰其德。匾额不日将由礼部官员护送至府,届时于正殿悬挂。此谕亦将刊行邸报,布告天下。”
老周王的身子动了动,像是要起身,又没完全站起来。
他哑着嗓子:“臣……领旨谢恩。”
差官又说了几句吉庆话,留下卷轴,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周王父子,还有垂手立在角落的王府长史。
朱在鋌站在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
他听见父亲从暖椅上挪下来的声音,木头摩擦,吱呀一声。
“过来。”老周王的声音很轻。
朱在鋌走上前。近了才看见父亲的手在抖。
老周王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案上那卷明黄绸缎。
“打开。”
朱在鋌解开绸带。里面是一卷黄绫裱糊的敕谕,内容与差官所言一致,末尾盖着司礼监的宝印。
最底下,压着一块檀木牌子,上面刻着“义藩”二字,填了金漆。
他捏着那块牌子,指腹蹭过凹凸的刻痕。
“父王,”朱在鋌抬起头,“朝廷这是……”
“这是要把周王府钉在柱子上。”老周王打断了他。
老人的声音里没有喜色,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让全天下都看着——看周王府多么忠义,多么顾全大局。然后呢?然后其他二十六家藩王,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本王?”
朱在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知道。从敕谕送达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赞誉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周王府成了标杆,也就成了孤臣。
“五千两。”老周王伸出五根手指,“买了一块匾,买了一个‘义’字,买来了全天下的嫉恨。值不值?”
“值不值,由不得我们。”朱在鋌的声音很平。
这三天,他把前因后果翻来覆去想了几十遍。
最初的委屈、愤懑,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冷硬的清醒。
“从儿臣上那道疏开始,周王府就已经被架在火上了。朝廷不是今日才想起我们,是早把我们算进去了。”
老周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儿子脸上。
少年褪去了三日前的仓惶和愤怒,眼神里多了一种他不熟悉的东西。
沉静,甚至……有些冷。
“你明白了?”
“儿臣明白了。”朱在鋌将那块檀木牌子轻轻放回案上。“朝廷要的不是银子,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我们捐了银子,就成了那只鸡。但鸡也有鸡的活法。”
“哦?”老周王往后靠了靠,暖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代王拒缴,庆王拖延。朝廷要查他们的田产,追缴隐税。”朱在鋌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这道赐匾的旨意,和那道查田的旨意,是同时发出的。甜枣和巴掌,一起递过来。收了甜枣的,就成了巴掌的帮手。至少……在旁人眼里是这样。”
老周王没说话。
他盯着案上那块金漆牌子,看了很久。
殿外传来几声鸟叫,又很快被风吹散。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噼啪作响,溅出几点火星。
“帮手……”老周王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干涩。
“好一个帮手。周王府,一百七十年来头一回,当了朝廷的帮手。”
朱在鋌垂下眼。
父亲的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
那是看透了棋局,发现自己不过是颗过河卒子之后的苍凉。
“等礼部的匾额到了,挂上去,”老周王止了笑,声音重新变得嘶哑,“正殿、中堂、还有你院子的书房,都挂一幅拓片。让府里上下都看看,咱们周王府的‘荣耀’。”
“是。”
“你下去吧。”
朱在鋌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在鋌。”
“儿臣在。”
“你那道疏……写得没错。”老周王的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错的是这个世道。”
朱在鋌的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父亲,微微躬了躬身。
然后,他迈过门槛,走进回廊里灰蒙蒙的天光中。
长史从角落里走出来,扶住暖椅扶手。“王爷,该进药了。”
老周王摆了摆手。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案上那块“义藩”牌子,翻来覆去地看。
金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
“去,把世子刚才抄的《庄子》拿来。”
长史应声去了。
不多时,捧来几张墨迹淋漓的宣纸。
老周王接过来,就着光看。
字写得很有劲,但最后几行笔锋乱了,墨点溅在纸上。
他看到最后,目光落在“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那一句上。
“相忘于江湖……”老周王把纸搁回案上,闭上了眼。“他倒是想得开。”
长史不敢接话。
书房里,朱在鋌重新坐回书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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